“我上次从他的鸟爪上摔下来了。”许潮看着弥诃斯:“现在还心有余悸。”
“这话要是让珀尔托听见,他会伤心。”弥诃斯道。
“伤心总比伤胳膊伤腿要好……”许潮口吻缓缓。
弥诃斯无奈:“那就让莉娜带你,她是我最得力的下属之一,总不会再摔了你。”
许潮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算是默认了。
“袭击雀鹰领地的凶手,是不是抓不到了?”
弥诃斯:“不要心急,我保证会追查下去。”
“……”
许潮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证据不足,没有收获可靠的情报,无法下定论。对方有所准备,早早逃之夭夭,甚至还布了一出调虎离山、驱虎吞狼的计策,猛禽力有不逮,只能暂时搁置。
“不过说到这里,我有一件事需要向你求证。”
弥诃斯正色,“那时,那道神秘光束击中我之前,我看见了你的口型,你在对我示警。你好像知道它会对我有威胁,那究竟是什么?”
许潮思忖片刻:“……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弥诃斯严肃道:“如果你企图用本能之类的蠢理由来搪塞我……”
“我没有理由欺骗您。”许潮微皱着眉,似在思索:
“我不确定珀尔托有没有向您报告,在我们留守后方警戒时,有缓慢闪烁的白色闪光从一侧山中出现,我那时才想起一些事。”
“大约一周前,雀鹰领地东侧的山麓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苍白闪光,我奉萨科首领的命令带队侦查,起初,那闪光只是像依附在山体的萤火虫,没有移动的迹象,也不存在攻击意图,但当我们靠近时……”
许潮的语气略微颤抖,像是心有余悸:
“它吐出了白光,灼伤了前阵的侦察兵,我们忌惮它的威力,只能退守丛林,先将消息传回领地,再做打算。”
弥诃斯思索。
“后来呢?”
“后来……我不记得了。”许潮捂着头。
“可能后来,你们大概率就遭到了袭击。”
弥诃斯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太用力想。
猛禽领地收到雀鹰首领萨科的求救信是在四天前,信中提到有实力强大的不明敌人,由于雀鹰领地不像猛禽领地那般占据易守难攻的天堑险要地,而是四面空敞,很容易被整体包围,萨科又是谨慎的性格,送出求援信非常合理。
“这么说来,合理推断,白光后隐藏的势力就是屠杀雀鹰领地的敌人?”弥诃斯反问。
许潮垂下眼。
“我不知道。”
“那白光不是丛林的产物,迄今为止,没有任何陆行种或空行种见过那东西。”
弥诃斯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看向许潮:“针对白光,你还能记起什么?”
许潮想了好一会,疲惫地摇头。
“想不起来?”
弥诃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凝视许潮:
“你说,如果给你一些刺激,你是不是就能想起来更多。”
许潮疑惑地仰头看着他,刚要反问,就见弥诃斯弯腰,伸手,连着被子一抄。
许潮后背一空,整个人被弥诃斯抱起来,双腿悬空。
许潮:“??!”
“等等。”他声音难得有些发紧。
这只鸟要干什么,杀他灭口吗?还是什么猛禽祖传的拷问训练?
许潮绝对算得上强健的类型,一米八五的个头,实打实的大骨架,宽肩长腿倒三角,就算现在身受重伤病病殃殃,也绝不是能被轻易提着脖子拎走的。奈何弥诃斯身为猛禽,半原态化体型发生显著变化,以至于许潮在他怀里足足小了一圈。
弥诃斯展开翅膀,厚实柔软的羽毛从拉伸至极的皮铠漏出,他掂量了下手中的重量,令他疑惑的是,许潮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但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略微助跑,带着许潮飞出洞穴。
扑面冷风吹来,许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就算你把我扔下山崖,我也不可能想出更多情报了!”许潮,语速紧张。
“不,如果你把我扔下去,可能还不到山崖下,我就一命呜呼了。”
风太大了,他又虚弱,许潮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到弥诃斯耳朵里,他真的怕对方就这么一松手,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他无法,只好忍着后背和手臂的疼痛,用力揪紧弥诃斯的皮铠,往弥诃斯的耳朵旁凑。
“弥诃斯……我……”
呼啦。
突然,弥诃斯一个翻转,许潮感觉自己好像在腾空,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呼啦。
又是一下,弥诃斯在天上急停。
叮咚,鸟鸟过山车到站了。
“我不会把你扔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病鸟,许潮脸色惨白,走了有一会了,再仔细一看,这家伙魂儿还在五十米外徘徊呢。
“你,你怎么了?”弥诃斯难得有些紧张。
他没想到许潮现在的状况会如此之差,已经无法承受如此平稳的飞行,他甚至没有加速,难道失去了翅膀的鸟儿会在日后变得畏高吗?
“我,晕鸟。”许潮没声了。
“好了,别说话了,抱紧我。”
弥诃斯悬停在空中,避着许潮的伤口,身躯又膨胀了一倍,任由对方陷在自己的鸟毛里。
许潮靠在游隼充满绒毛的胸膛上,就像靠着一堵八风不动的墙,风吹走了弥诃斯羽毛的干爽味道,只剩凛冽的寒意。
后半程,弥诃斯飞的特别稳,稳到只是拍着翅膀起落。
落地后,许潮脸色好了一点,弥诃斯也没放他下来,索性就这么带着他掠到了目的地——是他们之前开会的山顶。
山顶的巨树上,看护和巡逻的鸟儿们在忙碌,有的正大快朵颐,到处都是唧唧啾啾的叫声,弥诃斯带许潮来到一片空地,那里摆放着一个古怪的东西。
火光下,一个通体漆黑的三足金属立在地上,有半米高,最上方有一个平坦的方形基座,似乎能承载什么东西。
许潮缓了一会,从柔软的鸟毛中抬起头,当看清眼前低矮的三脚架时,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他迟疑道。
“你也不知道吗?”
一旁的莉娜负责看守这个物件,她倚在树干上,听许潮这么说,忍不住失望,但还是适时道:
“是我们从那白光所在地缴获的战利品,如果这东西能被称得上战利品的话。”
“在首领被困在山下时,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下悬崖营救,另一路前往白光的所在地,我带的队,对方训练有素,撤退得很快,只留下了这个,估计是没来得及带走,还有一些残骸。”
莉娜回忆当时的情况,用枪头指了指支在地上的细长三脚金属:
“这东西扎在地里,特别重,需要七八只鸟才能勉强抬起,我们猜这是凳子。”
“不,我觉得是支锅的火架。”
“是栅栏才对。”
“……”
“我看像量器。”
鸟儿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像塞了满屋子鹦鹉,进行各种天马行空又不着边际的猜测。
而鸟群中,只有许潮知道这是什么。
一架流体聚能炮的便携稳定台座。
“莱斯,看看这个,还能想起什么?”弥诃斯问。
许潮摇头。
弥诃斯接受良好,他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
“你们要把这个带回领地吗?”许潮又问。
“是我们。”弥诃斯纠正他的措辞,转而点头,“我们会把它带回去继续研究,如果你有新的想法,随时对我说。”
由于许潮还病重,弥诃斯没有让对方待太久,便将他送回了山洞里。
被窝晾了这么久,已经完全冷掉了,许潮认命地从毛茸茸鸟毛专座里出来,缩进冰冷的被窝,筋疲力尽地喘了口气,掀起眼皮,看着弥诃斯。
“冷。”
弥诃斯站住脚,“……我给你多加点篝火。”
“我的毛氅呢。”许潮嘟哝。
“你的毛氅在战斗的时候被风吹掉了,找不到了。”弥诃斯回答。
许潮:“……”
这事他当然知道,他想要新的毛氅。
火光映着许潮的脸,睫毛在脸上笼出一片阴影,盖住挺立的鼻梁,他望着弥诃斯的背影,明知故问: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只鸟,虽然它好像把我当成蛋在孵,但它真的很温暖。”
弥诃斯的背影一僵。
“弥诃斯,你是首领,你一定知道它是什么鸟,叫什么名字吧。”
许潮迷迷糊糊地开口,给对方描述自己看到的鸟的样子,甚至有点添油加醋、事无巨细的意味,说鸟的羽毛多么多么温暖,鸟的爪子多么多么牢固,鸟的胸膛多么多么可靠。
半晌,弥诃斯才道:“队伍里没有那种鸟。”
“你记错了。”
“是吗。”
许潮叹了口气,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
——
清晨,莉娜如约来接许潮前往雀鹰领地。
由于他身体不好,又有弥诃斯的叮嘱,莉娜飞得前所未有的慢,慢到她频频低头看向坐在自己鸟爪上、弱不禁风的家伙。
应该不会突然死掉吧,毕竟首领再三叮嘱过这只鸟身体不好,她想。
雀鹰领地外,猛禽们已经做好了送葬的准备。
为了不让同族的躯体被食腐者破坏,弥诃斯一大早便带领士兵清理了四周,圈出了警戒线。从天上看,领地中的血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鸟儿衔来的野花和浆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
今日依旧是阴天,沉霾遍布。
莉娜降落,许潮被簇拥着走到最前方,身为雀鹰领地的最后一位幸存者,他必须亲历与亲族的离别。
盘旋在天上的弥诃斯拍动翅膀,仰天长鸣,刹那,火焰从四面八方燃起,带着泥土与植被的芳香。
群鸟哀鸣,它们在天际盘旋,纷纷啄下自己的羽毛,扔向熊熊大火中。
驱火的灵柩会接纳流浪的灵魂,庇护亡故的鸟儿回归故乡。
许潮的瞳中倒映着炽烈的葬火,许久,才缄默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根羽毛,送入其中。
如同一只真正为此哀悼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