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草软和轻便,保暖性也不错,加上河边一生一大片,也不值什么钱,因此村民们都爱用草绳混进点蒲草,编点垫子、席子或是鸡窝。

    谢冬鹤割完一茬,就抱回家晾在前院里,让何云闲看着。说是让他看着,其实只是想让他休息罢了。

    天上的乌云时有时无,阴晴不定,要是看着快下雨了,何云闲就得把晒在院里的蒲草收回来。

    他干坐着实在有些无聊,就把小鸡小鸭也放出来解闷,绒毛嫩黄的鸡鸭在院里撒欢地乱跑,肥鸡就蹲在何云闲脚边,和他一块慈爱地看着那些小崽子。

    看着那些活泼的小鸡小鸭,他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些许。

    何云闲下意识从衣领里扯出来一根红绳,上面绑着个漂亮精致的狼牙,他时常摸着,因此狼牙表面已经玉化了。

    这还是谢冬鹤之前送他的礼物,说是特意为他找的。

    何云闲轻轻踢了踢脚边的肥山鸡,问道:“你怎么看?你觉得他是不行呢,还是根本不喜欢我呢?”

    “叫一声是前者,叫两声是后者。”

    肥山鸡豆大的眼里闪烁着鄙夷的光芒,咕咕咕了三声。

    “我宁愿你只叫一声……不行,你这是耍赖,必须认真选。”何云闲蹲在它面前,两只手里各放了一把刺梨。

    “选左边还是右边?”

    肥山鸡在他两只手上各啄了一下,忽然,一大捧刺梨噼里啪啦地砸下,瞬间让它浑身炸毛,它脑袋一伸就想啄面前的人。

    何云闲脸上忽然一凉,原本以为是下雨了,只是随着视线渐渐模糊,他才发现,原来是不是下雨了,是他哭了。

    一串串泪珠断了线似的,从脸颊淌下。

    何云闲其实很害怕,因为他已经打心底觉得谢冬鹤多半是不喜欢他,才不肯和他圆房的。

    如果有的选,他从来都不是会被人优先选择的那一个。

    在何家是如此,在何家之外也是如此。在家里娘总偏袒何玉杰,家里有活只叫何云闲做,做不好还要被打骂,他大半的时间,都只能偷偷艳羡在院子里玩乐的何玉杰。

    到了人前,何玉杰每每和他起了冲突,甚至有一回把他推到水里,他娘也要先训他一顿,让他让着哥哥。

    人人都夸娘是个好后娘,从不会偏袒亲儿子,而何云闲也确实从未得到过偏爱。

    何云闲总想着,只要他多努力努力,事事做好,力求完美无缺,总能让娘和后爹对他满意。就这样一直到了他被逼嫁的那一日,娘亲手把他送到轿子上,就为了给何玉杰凑一笔彩礼钱,而他也没能让他们对自己满意。

    何云闲真的很怕,怕他不讨谢冬鹤的喜爱,怕谢冬鹤心里真的有另一个人,而他又要面临那种不被偏爱、被轻易舍弃的境地。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忽然,他怀里挤进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何云闲惊讶地低头,就看到怀里钻进了一只大肥鸡,扬起小脑袋也看着它,冰凉的怀里一下子暖烘烘的。

    让何云闲想起来,他幼时养的鸡也是这样,喜欢在他难过时,钻到他怀里安慰自己。

    何云闲紧紧抱着它,把脸埋在肥鸡温暖蓬松的羽毛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和禽类特有的干净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等谢冬鹤回来时,他已经匆忙擦干眼泪,勉强收拾好心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割了两茬后,谢冬鹤估摸着差不多够用了,就到院子里劈木头,打算弄个食槽出来。

    何云闲坐在前院,边看着晒了一半的蒲草,边用晒好的那些,和草绳合成一股线,一点点编着鸡窝。

    心里却乱糟糟的像团麻,秀秀她们说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他越想越觉得,定是自己不够好,才让谢冬鹤看不上。

    山上的天气实在多变,刚才还晴了一会儿,何云闲刚编了个底,一抬头天就已经暗了。

    轰隆——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又急又密。

    糟了,院子里还晒着蒲草!

    以前他在何家秋收晒谷子时,一下雨,就会被后爹拿棍子撵出去收谷。有一回他动作慢了点,谷子被淋湿了一些,后爹就把他右手打到出血,再让他湿淋淋地站在院里罚站。

    他受了好几回风寒,那之后身子骨也更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