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占子女之功,在信王口中说来,竟是如此的自然而然,他说得赖皮,惹得皇帝大笑,若是真如信王这样逻辑,几个皇子不分贤愚,所有之功,也都是皇帝的功劳了?
这还真是挺孝顺的,不过,未等信王跟着大笑起来,皇帝又变了脸:“多大的人了,难道还要让朕给你担着过失吗?”
自来功过一体两面,功劳是皇帝的,那过失,莫不是也是皇帝的,没有让皇帝去承担子女过错的理由。
信王脑子慢,想了想,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脚步也因思考慢下来,见皇帝走远了几步,忙又小步追上去,连声辩解:“父皇,我可没有这个意思,错都是我的,怎么能是您的呢?”
听他这样说,皇帝一点儿都不意外,他这个儿子,就是个没脑子的,让人宠都不知道要怎么宠。
“不是说怡敏准备了新曲?且去看看。”
皇帝主动转了话题,不跟蠢人多费唇舌。
“哎,哎,好,就在前面,我早就给您留好位置了,我看过了,那里看戏台最是敞亮……”
信王跟着换了话题,奉承着引路,若非知道他是皇帝的儿子,只看这幅殷勤又巴结的样子,倒像是商铺掌柜的接待背后的主家,很有点儿小意谄媚的样子。
皇帝心中微微摇头,对这个儿子,他是看不上的,一个缘由——不类己。
并不知道皇帝在心中已经把自己排出局了,信王笑呵呵领着皇帝去了一处水榭。
水榭楼台,这水榭前面,隔着那泛着雾气的水面,能够看到正面的高台之上,已经有了纱幔垂在两侧,一条条纱幔,并未遮蔽两侧视线,反而因为被风吹拂,又有雾气缥缈,有那么点儿仙气飘飘之感。
可以想见,若是穿着漂亮的舞衣在这样的高台上起舞,从水榭这里看来,便真如仙女下凡一样。
的确是最佳观景位。
皇帝的视线很好,一眼就看到了那高台之下正在准备的人中有个熟面孔,年轻的少女不需要怎样妆点便已经如同初春绽放的花蕊,于一片枯寂宁静之中宣告春的到来,整个人好像会发光一样,天生会吸引周遭的视线。
她并未穿着最漂亮的舞衣,也没有格外出众或者别致的发饰钗环,但她的一颦一笑,都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与周围的人迥然不同,似独占了八分春色,令观者不由惊艳。
皇帝只多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让面前来拜见的怡敏郡主等人平身。
信王子嗣不丰,且无嫡出,庶出的里头,怡敏郡主是女儿之中头一份儿的,性子大胆像了信王,却又有一种聪敏谨慎,若非必要,不会轻易冒头,算是比较讨人喜欢的。
“……我就说皇爷爷肯定要给我面子的,父王还不信……”
怡敏郡主行礼之后就凑到皇帝身边,小心捏着皇帝的袖口,声音娇俏,看向信王的目光,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得宠一样。
信王立刻回以眼色,他似是没察觉怡敏郡主这般行为透出来的亲近之意,反而觉得怡敏郡主失礼,以瞪视威逼。
怡敏郡主好像害怕似的缩了缩头,半躲到皇帝身后,还小心探出头来去看信王,似乎怕信王打人一样。
她这番作态,倒让皇帝顾念亲情,对这个孙女儿也多了几分亲近,帮着孙女儿给了信王一个瞪眼,迫使信王低头不敢再看。
怡敏郡主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视线也不是只看着信王,还看向了几位世子,尤其是自己的同母同母兄长,信王三世子。
三世子虚了眼神儿,故意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可自始至终,都未曾发一言,让这一场“欢闹”无人接盘,就此落了地。
气氛若有微妙的冷场,但在皇帝还未发觉的时候,怡敏郡主又捧起了新话题,主动谈论新曲的事情。
“我听说这新曲不下《玉兰曲》,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故事,还要请皇爷爷品鉴。”
怡敏郡主也还未见过新曲,只是以此为由,引人注意,完全没想过若是教坊司的新曲不如《玉兰曲》又如何,她随口的一句话,可能就是教坊司的劫难。
皇帝心知肚明,倒也没有因此抬高期待,只是目光再看向那高台的时候,也多了几分思量,她已经去了计盈司,如何又来了这里,是为了信王,还是……
目光往信王的几个儿子身上看过去,都是庶出,在皇帝心底里就先失了分,原因很简单,信王妃是皇帝千挑万选的世家女,身份地位才学容貌都不必说,万里挑一方才选中,身体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入了信王府,就如同泥牛入海,一点儿波澜都没起来,一子半女都没有,若说信王身体有问题,儿女缘浅也罢了,偏偏庶出子女站在这里,那么,这其中的问题在哪里?
皇帝眼底若有晦暗,莫不是信王不满他的赐婚,借由对信王妃的冷落来表示对自己这个父皇的不满?
当皇帝的,从来不信表相,无论信王对着皇帝表现得多热切亲和欢喜,皇帝都会多三分怀疑,父子之情,何至于此?
高台之侧,宋婉正在暗暗握拳欢喜,她的视力也极好,看到了对面水榭上坐着的皇帝,不得不说,远观倒比上一次看得更清楚,许是距离远了,看的时候也能更加肆意,不必紧守规矩的缘故吧。
太好了,我猜对了!宋婉心中欢呼雀跃,表现在面上就是无限欢喜,华莹正好还在后台,见到了,有些奇怪,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这么高兴?”
“你看那边儿,你看见了吗?你说,那是不是皇帝?”
宋婉好像没见识似的,拉着华莹的手臂,与她分享自己的发现,好像这才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
“皇帝?”
华莹声音有几分古怪,看向那边儿水榭的时候,多了几分专注,服饰品级,站位分明,再有年龄锁定,不必宋婉多做提示,华莹也做出了判断,能够坐在正中的那位老者,必然就是皇帝了。
皇帝比自己想象中年轻许多,看起来也更有威严,但……眼帘垂下,遮住眼中思量,眼角余光见得宋婉还在暗自兴奋之中,却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像是被宋婉感染了似的,她的手也微微握拳,似乎也随之紧张起来。
“时间不早了,就算咱们不用登台,也该去后面看看,别让这些伎子乱起来,我刚才还看到有人去摸水中铜管……”
初春的天气,并不是太热,甚至因为倒春寒的缘故,甚至可能比冬日还要更冷一些,但这院中的雾气不是作假,那偶然用来的“热风”也并非玄学现象,究其根本,就要奢侈一些了。
于冷水之侧安了铜管,铜管之中灌入滚烫的热水,冷热相激,若火球坠入水中,自然要涌出些雾气来,或者说,蒸汽,更为妥当。
这样的铜管并不只是顺着水系安置,亭台楼阁之中也有埋藏,如此,就有了火墙的效果,冷风经过这些地方,也要多添一些温度,离得近了,或者还能感觉到“热浪”逼人。
这么多的财力物力,营造出来的仙境之感,还真是容易让凡人迷糊,教坊司之中的伎子多是地方上征召来的,没有多少见识,为美景所惑,做出一些类似“用手摸火”的蠢事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这种时候,女官就要做好防范和引导,不要让这些人伤了自己,毕竟,她们一会儿还要表演歌舞,若是因为一些非必要因素造成工伤减员,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哎,我去看看。”宋婉听到这话,急着就去管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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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77章 第377章:五周目
一刻钟后,宋婉面对“烂摊子”很是无奈地对华莹苦笑,说:“你看看,怎么办才好。”
意外减员还是达成了,不得不说,有些人真的是作死无极限,宋婉赶到的时候,就发现事情已经不仅是摸铜管那么简单了,有人落水,有人烫了手,还有几个倒霉的,直接崴了脚。
抓狂,格外抓狂,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发都抓乱,求一个时空回溯仪,看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看了也没啥意义,这些伎子之中的年龄也不算太大,都年轻着,好奇加好胜,有人怂恿就冲动,最后的结果就成了这一堆东倒西歪的“战果”。
“是她,我最开始就说那水肯定不是热的,然后她就推了我一把,我就掉进去了……”
“我是被她拉进去的,正好我当时在她旁边儿……”
“我想要爬上来来着,但那管子太烫了,我的手,我的手,我、我是吹笛的,以后还能不能……”
捧着伤手哀哀哭泣的那个连妆花了都顾不上,她伤得还真有些严重,肉眼可见,手上已经烫起了水泡。
“我是被绊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使坏,肯定是有人不想让我上台……”
“还有我,我是被推了一把……”
“我也不知道,就是被撞了一下,然后就倒了,我的脚还被踩了,很疼,是不是都断了?”
倒在地上的那几个,真如落英缤纷,各个哀怨,看向别人的目光之中还带着怀疑和憎恶。
这些伎子口音还有些差异,有的往日里就有些小矛盾,适才的一片乱象,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借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总之,现在都不好分辨,哪怕她们个个都有说法,也无从讨要这个公道了。
落水的人已经被救起来,裹着毛毯锁在亭中,亭子周围花木掩映,倒也是个暂时避人耳目的好地方。
宋婉站在这里,看着这歪七扭八的一片,只觉得风中凌乱,这一次新曲用的人不少,眼前这些,且数数,一、二、三、四……好么,直接折了八个出去,问题来了,她们这一次出来,有带这么多替补吗?
“我看过排练,你的舞蹈不算太难,起来坚持一下,不然没人替你,出了纰漏,你可要自己想清楚。”华莹来了,先对那个捂着伤脚的伎子说了一句,成功让对方闭上了嘴。
“你的手伤了,嗓子可没事儿,去唱曲好了,正好换一个会吹笛子的过来,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会吹笛子,一样的曲子,对方也会唱。”
手烫伤那个听到华莹这样说,忍着泪点头,也不敢再发声了。
“你们几个,赶紧去把湿衣服换了,再喝碗姜汤,若是谁误了一会儿的演出,可要小心后果。”
华莹又把裹着毯子偷偷看热闹的那几个给点出来,赶她们去换衣服暖和暖和,这时候的水的确冷,但一下子泡了些冷水,还真的不至于动不了了,毕竟已经是春天了,温度到底还是上升了一些的。
“还有你们三个,谁推谁,谁挤谁的,这会儿可没空给你们分辨,判案是大老爷要做的事情,我这里只管你们谁上台谁没上台,若是出了岔子,什么理由都不管用。”
华莹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没有特别严厉,或者特别温和,哪怕言语中带着恐吓,声音却也是那样柔柔的,反差极大。
刚才面对宋婉,各个叫屈抱怨的伎子们,这会儿都安静下来,一个个哑了嗓子似的,再有动静,就是窸窸窣窣的衣袂拂动之声,她们陆续起身,刚才还好像要争个你死我活,分个是非黑白的,这会儿竟然还能互相搀扶着离开,看得宋婉瞪大了眼睛:“她们演我?!”
真是不敢信,怎么会有这样的呢?
“演什么?”
华莹愣了一下,想了想宋婉那句话,琢磨着这个“演”字精髓,噗嗤一声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最爱玩笑。”
见宋婉还气鼓鼓的,华莹浅笑道:“这些地方上来的二皮脸,就不能与她们好脸的,你本就年轻,再面嫩,她们不欺负你欺负谁,不要看她们跟咱们年龄差不多,可她们都是幼时入行,市井那一套浸在骨子里,可不是轻易就会服软的,你要厉害点儿,她们才不敢造次。”
跟这些人,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跟她们说如今是什么大场面,可能会有贵人来看?不能说这些,说了就是助长了她们闹事的气焰,越是觉得自己重要,越是觉得自己不可或缺,她们就越会拿架子。
这时候唯有用重罚来吓唬才行,不怕巴掌,也要怕板子,总要让她们想起来做错了会有惩罚,她们才能乖乖听话。
这种简单粗暴的御下之道,显然不太符合宋婉的审美,她总觉得人不是猴子,不能真的当做猴子来训,可事实上,这样训的确见效快,结果么……
宋婉眼看着那几个结伴离去的,不久就混在一起打闹,仿佛全没有刚才的不快发生,她转头再看向华莹,满心的佩服:“真是没想到姐姐还有这一手。”
第一次见华莹,她都以为对方是不会发脾气的,可看刚才那样,特别有威慑力,倒像是发脾气似的。
“你若是在教坊司多待些时候,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了。”
华莹又笑了一下,只觉平常。
宋婉拱拱手,行了个男子礼仪,嘴上连连道:“受教,受教了。”
见她耍宝,华莹笑着摆摆手:“既然学到了,且去别处看看,别让她们真的闹出什么乱子来,这些人可不是安分的。”
“知道了,姐姐也是,多注意。”
宋婉应了一声,就跟华莹分开,这一次来的女官不多,相较于要表演的伎子,人数太少,真跟牧羊犬似的,看了这头看那头,总不能让这个队伍散了。
偏偏被看护的这些伎子,是一点儿都没有被“牧”的感觉,各个肆意得,仿佛不知道这是王府似的。
宋婉有的时候都无法理解,若说古代的尊卑重,等级严,从上到下,似乎真的有条线卡着,可对这些基本上是最下头的伎子来说,上头那么多重山压着,她们怎么好像就不是那么怕呢?
不,也是怕的,但,当面怕,背后就放纵了,倒像是只有七秒记忆似的,危险一过,就只顾着自己快活,全不担忧将来。
莫不是这种就是笨人的生活法则?
还是说,她们本就没什么未来可言,自然也不必担忧。
好像那精美的花瓶,会担心主人将自己放在哪里吗?床头柜,还是博古架,总有地方放就是了,纵然被放在箱子里落灰,或者干脆摔碎了扔掉,它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吧。
这一想,宋婉又为这些人感觉到深深的悲哀。
民不开智,死亦无谓。
何由生,何由死,那是聪明人才会去想的事情,对那些蠢笨的人来说,她们根本不必思考很多,因为会令她们感到担忧的明天,也许永远不会到来,谁知道今天是不是最后一天呢?
她们不知愁苦,不知忧怖,宋婉却想到了前头,先为她们悲哀了。
没有春巧在身边,宋婉自顾自想了一会儿,在冷风之中轻叹了一声,也不再多想,她还没忘自己的目的,现在最要紧的是,就是想办法再见一见皇帝。
京中居,大不易,物价一直在涨,成本总有上升,然而计盈司的收入却不见多少增减,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同样位置的铺子,就是租金都翻了几倍,偏偏计盈司所掌管的铺子,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老账本。
其中要说没有问题才是假的,只凭那日六博坊的老账房直接拿出三种账本,宋婉就知道里头的猫腻不少。
比起黄烛那种很可能危害皇帝健康的事情,这件事,皇帝能不能忍呢?
仓有硕鼠,如之奈何?
董司正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看不见,刘副司么,她应该是被那一次的闷棍打怕了,再也不想管,至于高太监,只要想到刘副司在宫外被敲闷棍的时候并没有太监同行,宋婉就觉得这高太监只怕也不无辜,说不定那隐藏在账本之外的钱财,她们都已经均分了。
或者,还有什么渠道被打通,成为了她们的从犯。
宋婉趁着刘副司卧病在床的时候,把计盈司往年的账本都翻了翻,这一次时间紧,来不及做什么图表直观示意,但她还是算得分明,这里面肯定有一笔钱不见了。
还是很大的一笔钱。
计盈司就是皇帝的钱袋,谁敢在皇帝的钱袋之中偷盗,与虎口拔牙何异,董司正就算是真有太后做靠山,能撑起这样的胆子吗?
宋婉没想清楚,也不敢想清楚了,只怕再想下去,自己吓自己,就真的不敢出头了。
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歌舞如幻,不要说隔着一层水雾远观是怎样的美丽,就是近在台下,视角不算极好的地方,宋婉也看得欣然,真好看啊!
转身,向着一处小亭走去,宋婉已经认出了那在亭外侍立的太监,正是上次就跟在皇帝身边的那位大太监,所以……“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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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第378章 第378章:五周目
台上正在歌舞,悠扬的乐声,唱着折柳相送的别愁,随着那一层雾气飘荡过来,似在云中缥缈。
宋婉抬眸的时候,微微讶异,她发现她并不是第一个寻到这里的人,那第一个寻来的人,此刻也在亭中,所站的角度正好被花木和铜柱遮挡,那一片衣角,那一道侧影。
华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华莹跪在地上,这并不是正常的行礼姿势,倒像是有什么求恳,或者犯了什么错误,这才如此大礼相求。
宋婉适才的参见惊动了他们,皇帝微微侧目,华莹也看过来,在发现是宋婉之后,她挑眉,有所讶异,很快又转为了然,似是瞬间明了了宋婉今日特意来教坊司帮忙的缘由。
“……你说的事情可属实?”
皇帝收回了看向宋婉的视线,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华莹的身上,天然就带了一种威逼之势。
“下臣不敢欺君!”
华莹说着,叩首再拜,“还请陛下明察秋毫,以正视听。”
皇帝皱着眉头,没有再说话,在他身边的大太监,上前半步,代为安抚道:“女官且先回去,真假与否,总要容人查证,不是片刻就可得的。”
“是。”
华莹并未坚持跪请,听到大太监的话,就起了身,见皇帝的确不想再说什么,又听大太监让她先回去,华莹咬了咬唇,若有几分不甘,最终还是退步,退出亭外才转身离开。
她走的方向跟宋婉来时的方向不一样,两人无从交流,宋婉见她走远了,心想,她刚才大约也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所以自己才未曾见到。
“陛下。”
宋婉并未多想,见得皇帝转身,连忙又是一拜,带着点儿搅扰了旁人说话的不安,目光微微下垂,看向皇帝的衣摆,那一圈儿金色滚边儿,是纯金线绣的吧,可真好看。
“在计盈司可还习惯?”
皇帝开口就是这样的问题,言语温和,仿佛家中长辈一样。
宋婉听得心头一松,也顾不得自己准备的话语,先答起来,最初两句还算恭敬,可皇帝态度好,她就有些放纵,言语就松快了:“……我就知道是陛下将我调到计盈司的,不然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事儿,计盈司样样都好,别的不说,金银不缺啊!”
话中有话的套路,宋婉玩得太浅显,让人一听就知道其中必有缘由,皇帝脸上的轻松神色也随着这最后一句而变了,“董司正怎么说?”
“不知道。”
宋婉给出一个令皇帝稍显意外的答案,“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发现的,但除了我,旁人都没说,我哪里敢说?”
“那你就敢对朕说?”
皇帝的问话紧跟着而来,有些莫名的意味,宋婉垂着眼,没有留意到上头那打量她的目光已经多了些异色。
“陛下是天下之主,有什么事情都不可欺瞒陛下,祖父常对我说要对上忠心,旁人我都信不过,只信陛下。”
宋婉这话说得有几分颠倒,尤其是最后,“只信某某”,听起来像是上对下托付信任一样,偏偏她这里是下对上交付信任,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令人耳目一新,记忆深刻。
站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已经在想计盈司的高太监怕是要倒霉了。
宫中十二司,每一司都有一个太监充当副司,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皇帝留在那里的一双眼睛,若是这眼睛瞎了,那可就没用了。
而计盈司的账目问题,有些事情,真的就是瞒上不瞒下,或者说,上面的人也知道,不过是不想管罢了。
比起严管这些所引起的上下动荡,如今这太太平平的盛世模样,才是明君心中所系。
大太监心底微嗤,上次黄烛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听起来仿佛很严重,其实不然,一根黄烛能够燃烧多久?
一根黄烛能够燃烧一夜,这也是为何蜡烛可以充当计时功能的缘故。若是正常使用,入睡的时候就吹熄蜡烛,潜藏在黄烛底部的药香就不会发挥作用,若是需要忙碌到半夜,半夜时分,精神疲惫,这时候潜藏在黄烛之中的药香弥漫开来,就如同助兴熏香一样,并不会有任何的害处,只做提神之用。
大晚上熬夜,都熬到蜡烛烧到底儿的时候了,还睡什么睡,提提神,直接去上朝就好了。
这就好像有些妃嫔睡眠不好,会在入睡前点燃安神香一样,并无特殊之处。
只不过这件事,外头的人不了解,多少就会心中暗惊,但在宫中,此事并不曾欺瞒皇帝,其他人知不知道,那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所以,上次宋婉觉得自己甘冒奇险来博取功劳,其实不过是念在其忠心可嘉的份儿上,真正说来,黄烛之事,皇帝知道,也就没什么凶险可言。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那就是残烛买卖的事情,皇帝不曾听闻,但这样的小钱,显然也不值得伤筋动骨地大动,所以受罚的人也不多,又被另外找了别的由头就是了。
大太监知道这些事情,也就对宋婉这个耳报神有些无奈,看在她年轻气盛,又是一片忠心,倒也不必斥责了。
他心中估算,皇帝大约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满足了一下宋婉的念想,算是对老臣的厚爱,也对少女的宽容。
跟随皇帝日久,大太监揣摩皇帝的心思能够摸准六七分,此刻也觉得自己猜着了,倒也处变不惊,躬身侍立在侧。
“哈哈,你倒是清爽,只把事情都推给朕了。”
许是看那一片忠心可用,皇帝笑起来,像是对自家小辈一样,只道一声“调皮”揭过所有。
就在大太监觉得此事定然如自己所料,不了了之的时候,皇帝笑过之后,就把事情推给了他去做。
“黄中,去查。”
大太监一激灵,这语气不对啊!
“若查证属实,交付有司,秉公处置。”
威严的声音仿佛不留任何情面,只听这声音,总觉得皇帝此刻就是板着脸的,事实上,皇帝并未冷脸,反而唇边含笑,有人从他的钱袋子之中偷钱,还真是胆大。
对强者来说,弱者的挑衅,大约就是这样好笑吧。
大太监不敢耽搁,忙应了,等到带着宋婉离开的时候,还笑着说:“姑娘还真是慧眼,总能发现别人不知道的。”
黄烛的事情,多少年了,有几个清楚?又有几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计盈司的账目,呵呵,大太监不必去查,就知道不仅仅是计盈司,广储司也干净不了,其他的,就看这教坊司,难道就清白无暇?
地方上选人上来,怎么选的,谁能中选谁不能中选,是个什么章程,进来之后到哪个曲部,谁分配的,又是怎样的门槛?
条条框框,谁定下的条框,又要什么条件才能跨越?
宫中多少事,在宫规上,也不在宫规之上,若是事事都要比照宫规才能做,那可真是寸步难行了。
“公公别夸我了,我就不信旁人不知道,不过是不想跟陛下说罢了,我就不一样了,我有什么都告诉陛下,因为我知道,我是陛下的女官。”
宋婉好像得胜归来的将军,颇有点儿趾高气昂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的模样骄傲极了,似乎以女官身份为荣。
大太监皮笑肉不笑,他的反话,她是一点儿也没听出来啊!
看着这张漂亮年轻的面容,实在是过分赏心悦目,大太监纵不是个完整男人,也实在难以对这样的少女残酷冷硬,最终只浅笑一下:“还是姑娘忠心。”
罢了,跟这样的蠢货,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离了大太监的视线,宋婉才松了一口气,脚下微微放慢,这时才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心中忐忑,也不知道今天这步走得对不对,揣测人心,真的太难了。
但,她的人设应该没选错吧。
反复回忆,皇帝的态度仿佛还好,依旧是和善的,而且告状有了回音,显然对方也会重视起来,她的目的,应该都达到了,啊,不,不对,她还没有升职,所以,是要查了之后再说吗?
一想到会有人查,宋婉难免想起刘副司,上次听刘副司那个意思,她仿佛一开始是不参与的,后来是不得不同流合污,那,这一次若是清查,她能逃过一劫吗?
到了此刻,宋婉才想到自己若是告状准了,会给刘副司带来什么后果,她的心中又生出些难说的愧意来,若是真的连累了刘副司,可怎么好?她对自己那样交心交底,自己却……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卑劣,好像踩着别人当踏脚石拼命往上爬一样,宋婉沉浸在羞惭之中,感觉胳膊被人拉了一把,轻“呀”一声,再抬头,就见到了华莹,她似乎是专门来找她的,把她拉到僻静处说话。
台上依旧在歌舞,正经歌舞起来的时候,这些伎子比谁都专业,不会他顾,而跟着她们同来的女官,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轻松几分。
“姐姐?”宋婉疑惑华莹拉她的目的,尤其是此刻四下没什么人,她不会是见自己发现她跟皇帝说什么,这才想杀人灭口吧?不,不会,那就是……
华莹难得踟蹰,眼神犹豫,几次张嘴都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嘴,见状,宋婉抬手止住了她,“姐姐若有秘密,就不要跟我说了,我可不是能够保守秘密的人,当然,我也不会对姐姐说我的秘密,毕竟咱俩也没必要那么交心,一切就如以前一样,可好?”
如同以前做室友的时候一样,互不干涉,在外同去同归,室内,彼此不扰。
华莹松了一口气,又笑起来,显然,她也并不想要跟宋婉交换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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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会继续努力的!宋婉的智商不会突飞猛进,每个人的思想也不会一成不变,所以波折有,但总体的矛盾冲突没那么大。
感谢大家的喜欢!感谢追更!
晚安!
第379章 第379章:五周目
信王府的春日宴之后,宋婉就没再出宫,老老实实窝在计盈司的一亩三分地上,偶尔还会听听隔壁广储司的八卦。
计盈司主要管理的是宫外的铺子和田庄,跟宫中嫔妃打交道的少,八卦也相对少一些,没有隔壁广储司热闹。
广储司啊,皇帝,妃子的小库房都在他们那里,今儿赏了这个,明儿赏了那个,不仅他们自己八卦,连那些妃嫔的宫女都会过来探听一些消息,据说那些能耐的,能从这些赏赐的物品上分辨皇帝的心意如何,也不知道真假。
今儿个又闹起来了,贤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过来取用某物的时候,突然发现东西的成色不对,然后一对账,就说是广储司管库的人出了错,把贤妃娘娘的一套钗环给替换了,好巧不巧,正有才被皇帝赏赐的林妃娘娘的宫女拿了几样钗环回去给林妃娘娘看看,对方打开盒子查验,正好被贤妃的宫女看见,认出了那一套就是贤妃娘娘的钗环,好么,当下就直接争起来了。
“这一套入库的时候是我亲自送来的,也是我看着记账的,怎么就成了林妃的了?”
贤妃的宫女不客气地扯住那套盒子,她的动作快又准,力气也不小,让那林妃的宫女没办法立刻收起盒子,两方就撕扯起来了。
“这分明是陛下才赏赐给我们娘娘的,这才从广储司拿出来,怎么就成贤妃娘娘的了?”
林妃的宫女也争辩。
她的口气明显要弱一些,不敢不带尊称,同为妃子,贤妃和林妃之间的不同,还是很明显的。
首先,贤妃是有封号的,其次,贤妃是信王之母,虽然因为年长几乎无宠,但她早年受过的宠爱,也能从封号和地位上看出来一二,最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只看信王如今受宠,也不可对贤妃不敬。
林妃就不同了,宫中的妃位很有几个,但不是每一个都能有封号的,没有封号的妃子就以姓做别,若有同姓,少不得再加个大小做区分。
这般普通的妃子,哪里有底气跟贤妃相争,何况林妃纵然年轻有宠,膝下无子女,也是没贤妃那般底气的。
连带着她身边的宫女都要气弱几分,不敢硬生生与贤妃那边儿的人相争。
广储司的女官夹在中间,想要装小透明都没机会,两个宫女扯掰不清楚,就直接把她叫过来评理。
“我入库的时候虽不是你,但这也是你们广储司做的事情,总不能自己不认吧,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能跟这个比吗?纵是一样的描写,也不难区分高下,你觉得我们娘娘就配用这样的东西吗?”
贤妃的宫女不客气地把最初拿出来的那一套钗环摔在了桌案上,钗环上有玉石做配,磕碰中,玉石碎了,好好一样东西,瞬间就七零八落,而另一套被她拉着不放的因为有另外一道力与之持平,倒没碎掉,依旧能够看出精美来。
单独拿一样出来,都可说是精美,但两个对比,的确是碎掉的那个要差一些,好像连上头的宝石都不够闪亮。
但要说形制,这两个还真的相差无几,都是内造的,有相似之处都是正常的,若非手工很难没有误差,说是一模一样也可,但哪怕孪生,放在一起,也可见高下,这一套钗环的差异实在是有些明显了,怪不得贤妃的宫女不依不饶。
“两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广储司的女官脾气极好,被扯过去逼问,也不见急躁,反而安抚着就要说点儿什么,宋婉在一旁闲站着看,莫名有点儿扒着别人墙头瞅的偷感,正津津有味儿地等着看如何收场呐,那边儿得胜太监就火烧眉毛一样叫她。
“哎呦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出大事儿了,快回来看看!”
得胜太监急匆匆过来就叫宋婉回去。
宋婉不解:“什么事儿啊?”
说话间,还回头看了看那边儿,她是真的想要知道这“宫斗”场面如何收场,但得胜太监一个劲儿地催促,宋婉也好奇计盈司出了什么大事儿,莫非……
若是自己上次告状准了,是不是……这一想,她就跑快了些,倒比来叫她的得胜太监先一步进入计盈司,正好看到所有人都站在院内,整整齐齐站了五排。
黄中拿着一卷黄绢,两个小太监站在他的身后,颇有气势地扫视着面前的五排人。
董司正和刘副司都在队伍内,正在前面第一排,与高太监同在一排,第二排就是各位比较能干的女官,比如说一直跟在董司正身边准备接班的乔静,乔静的身边空出来一个位置,宋婉一看,就知道那是给自己预留的站位。
院中静悄悄的,宋婉进入院中,也自觉屏息,快步上前,站在了乔静身侧,乔静微微侧目,并不理会宋婉询问的眼神儿,垂眸的模样四平八稳,无所动摇。
得胜太监自觉归入了第四排,这一排都是太监,大多还都是管库的,身形高大,颇有几分健壮感。
“人都齐了?”
黄中看似站在前头等着时间,眼角余光却留意到宋婉和得胜太监的归队,随口询问一声,拉着腔调,很有点儿抻人的意思。
“齐了,齐了,咱们的人都在这儿了。”
高太监主动搭话,他年纪不浅,怎么看都比黄中年长,但在黄中面前,他毫无负担地笑得一脸谄媚,显然太监之中,年长未必会受到尊敬。
黄中耷拉着眉眼,没有理会高太监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就直接展开黄绢宣读,上面是对计盈司的一系列处置。
首先,董司正的司正职位没了,女官基本上没有贬官一说,也不包含什么养老,干到不能干了,找个接班人,退下来也不算是人走茶凉,说不定以后还能有几分薄面。
但若是犯了事儿被这样罚下来,那就是真的什么体面都没有了,对董司正来说,一辈子都完了,以后怎样,还不知道。
董司正下去了,刘副司就被提上来了,成了新司正,一并提上来的还有宋婉,直接被任命为副司职位,这一来,一直跟着董司正的乔静就落了空,不仅没有办法接董司正的班,连副司都没捞着。
人事变动,还不止于此,高太监也被撤换了。
“啊,公公,公公,我……”
高太监错愕非常,还想要求情,被黄中一个狠厉的眼神儿给吓住,闭了嘴,不敢再出声。
黄中缓和了神色,又道:“这计盈司是陛下的钱袋子,你们还要管好才是,至于那种沆瀣一气,自以为陛下不知道就能放纵的,也要好好想想自己的以后。”
说着,他的目光瞥向董司正,董司正自听到自己被撤职之后就瘫坐在地,一句质问都没有,反而还有一种大祸终于降临的解脱感。
乔静当时急了一下,想要去扶,可脚尖才动了动,又退了回来,直到圣旨全部宣读完毕,这才往前头去扶董司正起来。
董司正年龄大,分量却不轻,乔静一个人扶不动,刘副司,哦,不对,应该是刘司正了,也跟着过去搀扶,两人一左一右,硬是把董司正扶了起来。
刘司正的腰腿不太好,宋婉见她有些站不稳,也忙上前去扶,一同站在了第一排,正好看到黄中那轻蔑的神色,是对着董司正的。
黄中也没多说,点了这一句之后,就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高太监见他离开,也忙跟上去,凑过去小声说着什么,还有拉手,推手之举,指不定是在偷偷递银票。
宋婉猜测着,也没留意太多,见刘司正要扶董司正回去,就跟着一起帮忙。
“不用,我还能走。”
董司正不想自己太狼狈,也是缓过来了,再次直起了身子,她的身子这么一挺直,就又有三分气势不倒,看着像是打起精神来了。
乔静的手不愿意松,被董司正拉开了,她反扣住刘司正的手,很是感慨地说:“以后这计盈司就靠你了,我可是轻松多了。”
显然,董司正想要让自己的落幕不要太狼狈,但她这般口气,却始终没办法掩饰掉被撤职的不光彩。
刘司正不用使力扶住董司正,宋婉也就松开了扶着刘司正的手,见她们两个肩并肩走在前面,董司正显然要跟刚刚升职的刘司正交流些什么,她落后一步,就跟乔静并肩。
“乔姐姐……”
宋婉小声招呼一句,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以前乔静是准备着接董司正的班的,在计盈司中不能等同于一般的女官,但现在……刘司正上位,宋婉倒像是挤占了对方的位置一样。
这就是自己告状的结果吗?宋婉心中生疑,皇帝处置了董司正,其他的维持原样?
莫名有几分失望,宋婉是知道这计盈司的,上上下下,不敢说个个黑心,但那账本上的钱,可没有没沾手的,如今这般,算是“只诛首恶,从者无罪”吗?
虽然自己也是那个“从者”,但,宋婉就是觉得不爽,好歹也要大换血一下啊,这样算是什么呢?
升职了,然而并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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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家都信任皇帝,而不信任皇帝身边的“奸人”。
嗯嗯,会努力写好故事!
感谢大家的支持!
晚安!
第380章 第380章:五周目
黄中从计盈司离开之后,没有回去复命,而是带着人直接出了宫,去了锦川侯府。
“……侯爷,接旨吧。”
书房内,只有黄中和锦川侯两个人,两个小太监都在外头候着,黄中的手上一片空空,这一次的圣旨是口谕。
“……是,接旨,我接旨。”
锦川侯双膝跪地,整个人爬付下来,像是就此颓然而倒,再也无法起来似的,等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双手往上抬了抬,似乎想要接住一份并不存在的圣旨,可很快又醒悟是口谕,双手盖在脸上,似有压抑着的低泣之声从掌缝之中传出。
那一双手掌把锦川侯的面容遮了个严实,让外人看不到他的狼狈,但看他这般样子,如败家之犬一般,又有谁不知道他的狼狈呢?
“侯爷,陛下给您留了体面,您也要接住才是啊!”
黄中压低了声音说话,有几分阴柔,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地看着锦川侯。
锦川侯的身子僵了一下,放下手,再开口,声音干涩:“罪臣、罪臣……”
他的话怎么都无法说完整,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下来,糊了满脸,格外凄惨难堪的样子。
黄中宣读了口谕,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站在门口前,影子落在门内,笼罩在跪地的锦川侯身上,若一座大山,压得他起不来。
一刻钟后,黄中走出门,带着两个小太监回宫,书房内,锦川侯倒在地上,口鼻出血,一双满是泪光的眼看向门外,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悔恨。
宫中,在宫外的锦川侯接到口谕的时候,贤妃娘娘的宫中也迎来了一个小太监,对方笑着送上来一碗雪梨羹,作为点缀用的枸杞若点点红梅,让那几片被削得薄如蝉翼的梨肉被衬得多了些晶莹之感。
“娘娘,陛下念着您呐,今日见到这雪梨羹,就记得娘娘爱吃,特意让奴才送来。”
小太监像是有意讨赏似的,故意说着好听的话。
本来才听了一脑门官司的贤妃娘娘听得这样的话,也不由放松一笑,让才从广储司回来的宫女退到一旁。
宫女憋了一肚子气,很想多说两句,巴不得直接挑起娘娘的怒火,冲那广储司或者林妃发作,但听得小太监是御前来的,也不敢怠慢,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位置,容那小太监上前。
雪梨羹似是才出国,还有着微微的热气,勺子搅动的时候,那一层层热气带着甜香,贤妃的眉眼舒展:“难为陛下还记得我。”
这宫中新人换旧人,只看信王年龄,就知道贤妃的年纪不小,纵然保养有道,却也不是真正的十七八的小姑娘了,哪里还能博得多少恩宠,以后再争,就是看子孙了。
如今信王还算得宠,不久前皇帝才去了信王府巡幸,这独一份儿的恩宠,放在哪里都是耀眼的。
还真是让贤妃笑傲了一阵儿,可今天却被林妃那小贱人搅了心思,罢了,罢了,改天再跟她计较。
贤妃舀起一勺雪梨羹,送入口中,那雪梨入口即化,轻轻一抿,便是甜香入喉,滋味儿极润。
她喜欢着雪梨羹,就是喜欢其润喉之效,皇帝也许忘了,她的嗓子是曾经被他夸奖过的,哪怕是如今,也并不输那林妃。
小太监没有着急走,在一旁说着奉承话,如他这样来送吃食的,自来没有放下东西就走的道理,贵主子吃了没有,吃了多少,吃得可开心,又有什么话说,都是他需要留心的,否则上头问起来,只回一个“送到了”就是失职。
便是那些送首饰衣料来的,也没有放下就走的道理,还要多待一会儿,略作介绍,看看贵主子见了东西的反应如何,有没有话带回来,也是个正经办差的意思。
贤妃也知道这个道理,不紧不慢地吃完了这一碗雪梨羹,还要跟小太监说两句挂念皇帝的话,以此表示领受恩情。
小太监笑眯眯答应带话,然后就捧着托盘告辞离开,雪梨羹太甜,空碗之中还残留着些许残羹,被锦布一盖,什么都看不到了。
等小太监返回御前的时候,正好碰见了黄中回来,黄中掀开锦布,看着那个空碗,神色高深:“贤妃娘娘还是这么爱吃雪梨羹啊!”
“可不是么,还说谢谢陛下记挂呐。”
小太监点头哈腰,在黄中面前详细说了当时的情形,其中也不免有些自己掺杂的主观印象。
“行了,你下去吧。”
黄中摆摆手,小太监忙闭了嘴,也没敢说自己再去御前回话,乖乖退下去了。
他才走出屋子,就听得里头一声脆响,是瓷器摔在地砖上的声音,极清脆,但那屋中的瓷器……脸色微变,似不敢再想,忙加快脚步离开了。
没有资格面圣的小太监,自然不是亲耳听到皇帝赏赐贤妃娘娘这碗雪梨羹,不过是从黄中这里接下了任务,以皇帝惦记的由头送贤妃娘娘一碗雪梨羹罢了。
另一个小太监进屋收拾了碎片,没有用手捡起那些瓷片,而是用簸箕扫帚收拾,有瓷片碎片大而沉,扫不动的,他就用帕子垫着手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碰什么高危物品。
这些碎片也并未随意倾倒,而是直接倒入了某个僻静的枯井之中,哗啦啦,仿佛在井底又碎了一次,再也无从恢复旧貌。
黄中去御前复命,才说了今日所做之事,就听得有人报消息过来,说是贤妃娘娘昏倒了。
到底是信王的母妃,贤妃娘娘在宫中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下头的人不敢轻忽,有人就报到了御前。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听到黄中复述外头报来的消息,轻轻喟叹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贤”字,“这么多年,也是苦了她了。”
黄中低头,不敢问这个“她”是男他,还是女她,是在说宫外的锦川侯,还是在说宫内的贤妃娘娘。
一时又想到娴贵妃,曾有一度对方也是个“娴妃”,同音不同字,读起来都是一样的,那时候还常常有人把两个“贤妃”做比较,论哪个更贤,如今看来,雅胜于德,娴妃更胜一筹。
早在对方晋升为娴贵妃的时候,这一点就已经可以下结论了,可惜,黄中是现在才看清。
作为总是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他都看不清楚,外人,恐怕更看不清楚了。
“就以贤妃之礼下葬吧。”
白纸上,一个“贤”字入木三分,若有杀气隐匿其中,让字体铿锵,多了几分强硬之态。
昏迷的贤妃再未醒来,即便是太医努力施救,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拖延到半夜时分,硬生生挨过了子时方逝。
而在下午的时候,锦川侯府就有人报了丧信,锦川侯薨殁。
“好好地,怎么就没了呢?”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似乎痛极,捂着心口,好久都缓不过来,又叫了些太医来看,由此耽误了去见贤妃一面,似是也没想到,贤妃昏倒之后就再没醒过来,就这么逝去了。
等到皇帝“小病”一场,贤妃的丧事已经办完了,连带着锦川侯的丧事都过去了。
因皇帝身体不适,信王都没敢多加打搅,只是努力想要为母妃的丧事做点儿什么,可等皇帝好了之后,就痛批了信王“铺张奢靡”,由此生出罪己之意。
“朕之妃,何德于天下,竟敢如此铺陈?朕之子,何功于社稷,何利于百姓?挥霍至此,有损圣德,朕所不为,妃、子何敢?”
一连三问,直接就把所有人都问蒙了,这是几个意思?
皇帝的意思很快就明了了,信王出继,因为“德不配为帝子”,这个罪过可真大,大到信王听闻,当庭吐血,好好一个人儿,瞬间就像是病入膏肓似的,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是信王不敢相信,朝臣都震惊了,什么,出继?认真的吗?
对自家子嗣狠心至此,难道信王真的是犯了什么大错吗?还有人较真儿地去翻旧账,看看信王之前都做了什么,若说以前有什么吧,王侯之尊,总有些不大不小的问题,谈不上暴虐生民,也没有什么大的违法犯罪的行为,然后就是因为给贤妃治丧所耗物资过度,就直接给出继了?
等等,好像治丧所耗,也并非十分不合理,怎么就……
聪明人知道闭紧嘴巴,有些已经跟信王一根藤上的,不免为信王求情,希望皇帝能够免除这么严重的惩罚,连信王都上自辩折,言明自己并没有错,甚至还血书求情。
皇帝视而不见,只把一腔悲愤发泄到死人头上,贤妃入葬了,没关系,搬出来,另立坟墓,无功无德,何配称贤,本来是以妃礼入葬,并无加封,如今也不必当妃了,只当是庶人吧。
庶人葬礼该是什么样的,没有好的陵寝,也没有好的陪葬,所有不符合规格的陪葬都要被清空,连棺椁都要打开一下,因为贤妃入葬的时候穿的戴的,显然不符合庶人的身份……
这一通折腾下来,信王是真的卧病不起了,若非皇帝所谓的“出继”并未把信王挂在某个活人的名下,而是挂在了死人的名下,恐怕这时候信王还要再呕血三升。
哦,对了,信王还是信王,不过不能再住那个信王府了,要搬到十王街中找一个闲置的府邸居住,自此就是宗室子弟,而非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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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抱歉,抱歉,一写上瘾,忽略时间了,晚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