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和崔贺亭同居后的日子, 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反而因为两人工作的忙碌,比以前见面的机会更少。

    唯一方便的大概是不用再担心喵喵叫和乐乐没人喂养, 总会有一个人在家,负责照顾这两个毛孩子。

    不是单亲家庭,胜似单亲家庭。

    深夜两点, 沈念珠披星戴月,拖着满身疲惫回家。客厅里的灯亮着,崔贺亭还没换下外衣, 显然是刚回来不久。

    暖黄的灯光在男人脚下扫下斜斜一条人影,他提步靠近, 拿下了沈念珠提着的包,从容跪下替她换鞋,“最近很忙?”

    “嗯, 年前积压得工作多。”加上崔璟又是个无良资本家, 每天的行程都排满,沈念珠腹诽着, 垂着眸子看着男人头顶的发旋, 嘴唇动了动, 想到他和崔璟的关系, 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你不也很忙吗?”她反问,“科室最近有重症病人?”

    崔贺亭小心翼翼托着她的脚腕,让她踩进毛乎乎的棉绒拖鞋里,换好鞋, 又起身替她褪下外套,淡淡应了一声:“哪天没有重症病人?”

    两人都累,各自洗好澡后什么都没干, 躺在床上,很快相拥而眠。直到第二日睡到自然醒,男人慵懒的声线在耳畔轻轻碾磨:“醒了?”

    沈念珠恍惚地掀开眸子,饶是思绪还不太清醒,也完全无法忽视脊背后传来的暖烘烘烫意。

    他的身体比平常更烫,胸膛快速起伏,止不住地喘着。

    沈念珠惫懒地把他落在腰肢上的手挪开,刚睡醒的声音软绵绵的,“大清早的,你怎么这么精神。”

    崔贺亭愣了会儿,才低低一笑,解释:“我是刚去晨练回来,还没喘匀气。”

    “前些天一直忙,没空锻炼。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了,要是不好好练练,万一腹肌没了,宝宝你嫌弃我怎么办?”

    沈念珠索性转过身,面对着他。

    清澈的眸子直勾勾落在他凸起的锋利喉结,他睡觉习惯半裸,沈念珠被子下的手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八块偾张蓬勃的肌肉。

    男人挺腰往她手心里撞了撞,扬眉勾唇:“喜欢吗?”

    沈念珠眨眨眼,又眨眨眼,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不喜欢。

    平时在圈子里接触到的男人为了保持身材,都瘦成老鼠干了,罕见的几个练出了肌肉的,也都干巴巴地贴在身上,实在称不上美观。

    崔贺亭的身材练得极好,每一寸都嵌入了她的审美点。良好健身习惯下带来的,是他堪称恐怖的力量。

    沈念珠纤细的身体贴上去时,体型的巨大差距,让她能被他毫不费力地单手抱起,支撑着各式各样的姿势。有时累得她连男人的腰都环不住,只能堪堪踩着他发力的大腿,又被他勾着脖子强势地亲。

    她根本受不住。

    她不答,崔贺亭却已经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指尖替她梳理着睡乱了的头发,忽然问道:“这周日,你有空吗?”

    今天是周五,周日也就是后天。

    崔璟体谅她前阵子太忙,给她放了三天假,沈念珠正好有空,可她没立刻答应下来,瞟他一眼,问:“怎么了?”

    “之前不是对赛车很感兴趣?周日松山有一场赛车比赛,虽然是娱乐性质的,但各方面都对标专业赛事,应该很热闹,不想去看看?”

    “大冬天的赛车?”沈念珠仅踌躇了一秒,便点头答应下来,“好。”

    她又问:“那你参赛吗?”

    她睁着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看他,距离太近,崔贺亭能清澈看到她瞳仁儿深处倒映出的满满都是自己,心不由得软成一滩水,“你想我参赛吗?”

    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沈念珠白他一眼:“你爱参不参。”

    猫儿最不惊逗,一下子就恼,崔贺亭眼尾噙着笑,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头,讨饶:“宝宝你来看,我一定参。”

    “不过我很久没玩赛车了,拿不到第一的话,宝宝可不能笑话我。”

    难得见他在某件事儿上示弱没自信,沈念珠眼底诧异,大发善心地拍了拍他的胸肌,安慰:“没事儿,重在参与。”

    收回手时,掌心不经意地蹭过了一点凸起,她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敛眉朝着那处看去。

    那儿隐藏在被子下,还没等她看清楚,下巴被人勾起,强制性地对上了男人幽深的视线,“那宝宝你陪我好好练练吧。”

    大掌掐着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带起来,沈念珠视线一晃,再清晰时,她正坐在心心念念的辅机上。

    她身形一滞,半阖着眸子对上崔贺亭的视线,只见他低声笑着,优哉游哉地开腔钩引:“宝宝,今天教你骑车好不好?”

    完全没有给沈念珠说“不好”的机会,强烈的刺激在四肢百骸席卷,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

    直至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水分被榨干,她忍不住掩面哭泣,再无颜面对。

    身体被扶起,崔贺亭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将温水喂进沈念珠嘴里。

    干哑的喉咙得到滋润,她无力地靠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低眉时见他身上干爽,已经打理干净。

    也不知道他怎么忍的,也不怕被憋坏了。

    沈念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再回神时,身体摔进了柔软的被褥,男人单手掌着她细细的脖颈,托起她的脑袋亲吻,另一只手则轻轻拉开了床头的抽屉。

    塑料撕扯的声音被隐藏在唇舍交缠的暧昧下,沈念珠哭着躲进他的怀里,后悔莫及。

    她怎么会觉得这男人会忍。

    分明就是一头怎么喂都填不饱的饿狼!

    两日后,沈念珠心心念念的周日终于到来。

    陪着某人练了两天不正经的车,她现在无比期盼正式的赛车会是什么样的。

    这天是冬日里罕见的大晴天,地上积雪早就被清理干净,观众席上人山人海,气氛热烈激昂。

    沈念珠被崔贺亭牵着从vip通道进去,诧异看他:“你不是说这只是娱乐赛吗?”

    她怎么还看到了很多专业赛车手的应援横幅,就连观众席的座位都泾渭分明,不同车队的粉丝穿着不同应援色的衣服,一边红,一边蓝,中间好似有一条隐形的楚河汉界,将两伙人隔开。

    “我参加的只是娱乐赛。”

    今天的比赛分成了两场,先由业余爱好者进行娱乐赛活跃气氛,等到大家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专业的赛车手才会上场。

    崔贺亭不参加专业级比赛,便没主动提。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手指在她掌心勾了勾,一本正经道:“宝宝你专注看我的娱乐赛就好了。”

    沈念珠轻嗤一声,故意在专业赛车员的休息室前停住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

    卡丁车馆之行后,她好奇地搜过有关赛车的资料,了解到当前最出名的车队是VeyraNovacore,已经代表了中国参加了数场国际赛事,拿到了很不错的奖项。

    车队有一个年仅23岁的天才赛车手,名叫白苍,因长相帅气、实力惊人而成为知名的明星赛车手,今天的粉丝有一大半都是为了他而来的。

    沈念珠只在网上见到过白苍的照片,五官确实还算端正,有些好奇他真人是什么模样。

    崔贺亭姿态闲散,一只手牵着她,另只手抄着兜,眼睑耷拉地看她,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索性长腿一伸,将原本只开了一条细缝的房门踢开。

    顿时,热闹的休息室彻底展露在沈念珠眼前,十几个洋溢着青春少年气的男人齐刷刷回头看过来,其中有一个长得最白、皮肤最好的男人,在看到沈念珠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染着一头奶奶灰,同样的队服穿在他身上又酷又潮,在一队成员中格外显眼。

    车队经理人原本正向众人强调这次的比赛规则,看到来人,立刻迎上来打招呼:“崔少,您放心,大家的状态都很好,今天肯定能拿下冠军。”

    崔贺亭颔首,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这车队是你的产业?”沈念珠意识到这点,想了想又觉得不奇怪了,好歹是崔家的人,哪怕从医,也不可能对商业一点不沾。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没和你提。”

    车队经理人闻言顿时汗颜,投资车队比起其他新兴产业来说,利润确实不算高。可他们车队目前风头正盛,每年也能给崔贺亭带来近千万的净利润,却仍被评价是“不重要的东西”,顿感压力山大。

    生怕这少爷只是一时玩玩才投资,哪天腻了想撤资,他哭都没地儿哭。

    于是,他更打定主意要哄崔贺亭开心,见他牢牢牵着沈念珠的手,试探着奉承:“这位是崔少的女朋友吗,二位真般配,天作之合。”

    如此直白的马屁,沈念珠听了都有些讶然。

    偏偏崔贺亭还真吃这套,脸上多了些表情,第一次正眼打量了经理人一眼,冲他笑了笑。

    经理人受宠若惊,又弯腰请两人进去:“外面冷,要不二位来休息室里玩一会儿?”

    “不必了。”崔贺亭果断拒绝,“你把白苍叫出来。”

    不等经理人开口喊人,那头奶奶灰自发地走了过来。

    等他靠的近了,沈念珠才陡然发现,他真人要比照片上好看很多,是个完全不上镜的长相。

    可令她奇怪的是,白苍的眼睛始终黏在她身上,完全顾不上看他真正的大老板。

    他的视线很直接,也很赤诚,没有任何多余的令人不舒服的心思,好像是看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邻家大姐姐,激动得像是一条金毛犬,下意识想凑上前,却又因种种原因停住了脚步。

    “崔哥。”白苍没有叫崔贺亭崔少,语气中和他似乎很是熟稔,没有故意客套。

    打完了招呼,目光再次落到了沈念珠的身上。

    沈念珠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冲他弯了弯唇。

    白苍的脸颊顿时红透了,刚张了张唇,眼角的余光瞥见崔贺亭幽幽投过来的视线,不满地撇了撇唇片,仿佛一条被主人训斥了的大狗,懊丧地垂下尾巴,委屈地喊了一声:“嫂子好。”

    “你好。”沈念珠好奇,“你是不是认识我?”

    他的反应太奇怪了。

    白苍又瞅了崔贺亭一眼,男人只是百无聊赖地玩着沈念珠的手指,没说话,他收回目光,斟酌着回答:“嫂子,我也是附中毕业的。”

    沈念珠了然。

    见到了人,心里的好奇得到了满足,考虑到白苍等人今天还要参加比赛,沈念珠没有多留,只说了一句:“白苍,比赛加油。”就拉着崔贺亭离开。

    回到挂着崔贺亭名字的svip休息室,沈念珠被抵在门板上,男人不满地撒娇:“你都没有对我说加油。”

    沈念珠不吃这套,但今天心情好,便也抱着他的狗头哄了哄:“因为相信你肯定能拿第一啊。”

    “再说了,不是都给你加了两天油了,你还想怎么加?”她说了句含蓄的荤话,脸颊微红。

    崔贺亭散漫扬眉,唇角噙着笑意,声音哑哑得钻入她的耳廓:“冲宝宝你这么努力地给我加油,我今天也能拿下第一。”

    第62章

    娱乐赛开场前一个小时, 崔贺亭就要先去预热准备,沈念珠独自坐在观众席上等候。

    在松山建设这个赛车场的人显然出手阔绰,场馆在夏天时是露天的, 到了冬天严寒时,便有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盖下来,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场馆里还供应着恒温系统, 加上人数太多,沈念珠坐了没一会儿,就忍不住解开了大衣的扣子。

    她的位置是崔贺亭特意安排的, 视野很好,和普通的粉丝观众离得有些远, 能坐在这儿的非富即贵,正各自攀谈着。

    沈念珠对他们圈子里的交际没兴趣,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突然, 一个人影覆盖下来。

    抬头一看,入目的是白苍那张年轻帅气的脸庞。

    “姐姐,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白苍指了指沈念珠旁边的座位。

    崔贺亭不在, 他果断换了个称呼。

    沈念珠迟疑着:“我不太清楚旁边有没有人, 如果没人的话你当然有坐下的权利。”

    “那我就坐了, 谢谢姐姐。”以白苍的了解,崔贺亭肯定不愿意让其他人挨在沈念珠旁边,她周围的几个座位应该都被崔贺亭一起买下了。

    白苍一屁股坐下,偷偷摸摸用眼角余光扫着沈念珠。

    沈念珠索性开门见山地问:“你找我有话要说?”

    对上女人柔和的视线, 白苍的脸颊陡然爆红,他的实现追随了沈念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和她坐在一起。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姐、姐姐, 我是你的粉丝。”

    “我喜欢你很多很多年了,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你,你出道后的每一场大秀我都去了现场,拍摄的每一个杂志也全部购买了……”

    少年结结巴巴地诉说着自己的喜欢,沈念珠一怔,过了几秒才粲然一笑,温柔回应:“多谢你的喜欢,这是我的荣幸。”

    但她想到了另一件事,“可我高中那会儿还没出道,你是怎么……?”

    白苍的脸更红了,很不好意思地说:“那时候姐姐你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我偷偷暗恋了你一阵,还想过为你考清大,可惜自己实在没有那个实力。”

    对上沈念珠意味深长的视线,白苍猛然想起她现在和崔贺亭正谈着恋爱,立刻摆手说:“姐姐你别误会,我不是想挖墙脚,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不对,也不是不喜欢,不是男女的喜欢了,我对你是粉丝对偶像的喜欢,看到你好、看到你站上更大的秀台,比我自己赢了比赛还要开心。”

    模特虽也是个光鲜亮丽的职业,却比不上明星和偶像那么广为人知,这还是沈念珠第一次正面接受来自他人的心意,眼眶不受控地一热。

    “谢谢你。”沈念珠想,她应该会永远记得这个叫白苍的人,在籍籍无名处坚持喜欢了她这么多年,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馈这一份爱。

    思绪一顿,她冷不丁开口问:“白苍,你知道无尽夏吗?”

    白苍挠了挠头,俊俏的脸上写满了疑惑:“无尽夏,好像是一种花?每次去看姐姐的大秀,都有工作人员给我发这种花,姐姐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无尽夏,所以才把这种花送给粉丝?”

    沈念珠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她本以为会是白苍送的,才会这么问,看来不是。

    听都云望说,她和维礼安的直播曾在市中心的商业界LED大屏上进行转播,当日,所有经过的路人都领到了一支无尽夏。

    “念念,那可是最中心的商业界啊,成千上万的行人从那儿经过,这得花了多少钱才能买到那么多花啊。”

    “无尽夏在夏季开放,你那个粉丝能在大冬天买来这么多无尽夏,财力惊人啊!”

    都云望惊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沈念珠下意识看向白苍,突兀地问:“白苍,我想问你个问题。”

    “姐姐,你问,我知无不答。”

    “你喜欢我这么多年,想像现在这样和我见面聊天吗?”

    白苍斩钉截铁回应:“当然,虽然我现在紧张得心脏都要飞出去了,但真的超开心!这一天我期待很多年了,我想以后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今天的。”

    少年的语气真挚,让人完全不会起疑心。

    沈念珠却忍不住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位粉丝好似不愿意见她呢?

    她沉吟片刻,便先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

    白苍还坐在旁边,她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实在失礼。于是,她想了个话题,询问:“白苍,你和崔贺亭是怎么认识的啊?”

    白苍表情一僵,陡然想起六年前,他怀揣着一颗少男心,想趁着沈念珠高考结束返校拍毕业照时表白。

    不料被崔贺亭堵住。

    “你喜欢沈念珠?”彼时还没长成一个男人的崔贺亭气势已然惊人,把满眼稚气的白苍压得说不上话。

    不等白苍回应,崔贺亭又懒洋洋地说:“人家今年考了状元,你考了多少分,这样去表白,你好意思?”

    他的嘴太毒,说的话也扎心,白苍气得恨不得揍他一拳,可目光在对方硬挺的身材和自己瘦弱的身躯上转圜一圈,他就畏畏缩缩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谁啊你,我表白是我的事儿,会不会拒绝是沈念珠的事儿,跟你有个屁的关系,用得着你在这叽叽歪歪的。”他愤愤不平,嘴上逞英雄。

    崔贺亭冷冷勾唇:“她的事儿,就和我有关。”

    “你俩又没谈恋爱,她的事儿和你有半毛钱关系。你家住太平洋啊管得这么宽。”

    “你怎么知道没谈?”

    白苍脸上的表情寸寸碎裂,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一副世界观崩塌的样子,不敢相信心目中的白月光女神居然会喜欢这么混不吝的混蛋,“你们谈了?”

    “哦,那倒是真没有。”崔贺亭见他表情不停变化挺有意思,又忍不住多了一句,“现在没有,以后肯定会谈的。”

    听到这,白苍终于明白过来了,鄙夷地看他:“原来你也喜欢沈念珠,所以才这么怼我,你真是太掉价了。”

    “沈念珠那么优秀,被人喜欢是正常的事儿,你凭什么替她回绝别人的好意?”

    崔贺亭只是淡淡解释:“我是为了你好。如果你去和她表白,会被她立刻拉入黑名单的。”

    他表情认真,不似作伪,白苍狐疑地看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犹豫间,手上的情书被崔贺亭收走,他扔下一句:“弟弟,我劝你还是先好好学习,最起码考个清大吧,不然你打算和沈念珠玩异地恋?”,便先行离开。

    自此,白苍被激励,接下来的两年玩了命的学习。

    虽然最后还是没能考上清大,也去了国内排名前几的985高校。

    那是他和崔贺亭的第一次见面,从此结缘,之后又在松山碰见几次,崔贺亭便有意投资创建了车队。

    白苍想到少年往事,忍不住在心里惊叹崔贺亭那个老狐狸,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一语成谶了。

    还真让他和沈念珠谈上了。

    白苍嫉妒得牙酸,可面对沈念珠好奇的目光,实在不好意思说出那段经历,便简要概括道:“都是附中的学生,在学校里遇见过。”

    两人没聊多久,随着一阵激昂的音乐声响起,娱乐赛正式拉开了序幕。

    观众席的位置处在终点线的附近,赛车需要在环山赛道上跑三圈,最后来到终点线计算总成绩。

    初始点在山脚处,沈念珠只好抬起头看大屏幕,扫了一圈,入目的尽数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得出的酷炫赛车。

    正疑惑哪辆是崔贺亭时,身旁白苍提醒:“左边第三辆,也就是最骚包的那辆车,就是崔哥的。”

    沈念珠望过去,被投射在大屏幕上的是一辆颜色嚣张到极致的赛车,车身弧度流畅得像是深海的鲨鱼,前唇低低贴着地面,蓄势待发。

    车身是亮眼的橙红色,在一众深色系赛车中格外显眼,比赛开始后,沈念珠原本还担心自己会找不到崔贺亭是哪辆,现在看来担心多余了。

    那辆橙红色的赛车近乎以碾压的优势超在最前,其他的车子完全跟不上。

    因此,数块大屏幕分出单独的一块,用来专门报道崔贺亭的行进。

    走线、切弯、漂移……担心沈念珠看不懂,白苍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她解释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那辆耀眼无比的车。

    很快,赛程到了最后一圈,白苍忍不住感慨:“崔哥还是那么厉害,要是他愿意当职业选手,现在还有我什么事儿啊。”

    “这次崔哥肯定赢定了……不对。”

    白苍皱起眉心,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屏幕。

    沈念珠也注意到了,有一辆淡紫色的赛车忽然加速,直直地朝着崔贺亭撕咬过去。

    两辆车近乎是贴着共同前进,而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前面的路段是非常狭窄的盘山弯道,只能容许一辆车经过。

    可淡紫色赛车咬得这么紧,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继续下去,一着不慎,很有可能两辆车都会摔下山道,车毁人亡。

    白苍忍不住骂:“那人谁啊,不要命了?”

    身后观众的欢呼声停滞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大屏幕,沈念珠的心脏突突地跳,思绪好似被拉回了她出车祸的那日,分明是燥热的内场,可她竟然出了一后背的冷汗,脸色白得难看。

    她紧紧咬着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转眼间已经到了那处盘山公路的位置,只见那辆骚包橙色的车子忽然降速,落后于淡紫色车一个身位。

    下一秒,在所有人意想不到时,崔贺亭猛地一脚踩下油门,狠狠撞上淡紫色赛车的车尾。

    淡紫色赛车车身一歪,不受控地朝着旁边飘,与此同时,那辆骚包橙色从他身侧疾驰而过,顺利地驶入了盘山公路。

    淡紫色赛车车厢内,驾驶座上的男人紧了紧方向盘,知道自己彻底没了希望,便不再追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从两车相撞,到那辆骚包橙色的赛车势如破竹地驶入场馆,高调地闯入所有人的视线,不过短短的一两分钟。

    观众席安静了片刻,陡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沈念珠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回落,因紧张而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冷汗裹挟着皮肤表层的一点热意蒸发,她莫名地打了个抖,有些冷,把大衣重新穿上,下意识把口罩戴上,御寒。

    这时,那辆骚包橙色的赛车已经驶过终点线,是这场娱乐赛名副其实的第一名。

    白苍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束花,塞进了沈念珠的怀里,冲她暧昧地眨了眨眼,示意她可以上去。

    沈念珠迟疑了片刻,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赛车比赛,的确有比赛结束后观众上去送花的习俗,便也没有羞涩,大大方方地起身,朝着终点处的男人走去。

    她裹在大衣下的身形高挑,饶是半张脸藏在口罩后,娉娉婷婷从观众席一路走过去,耳边仍充溢着满满的赞叹之声:

    “那个小姐姐是谁啊,身材真好。”

    “她好瘦啊,走起路来好有气场,背挺得好直。”

    “怎么有人单单是走路都能这么好看,羡慕猫猫头。”

    “我敢打包票口罩下的绝对是超级大美女!”

    沈念珠的听力一向好,此时却完全听不见那些溢美之词,目光紧紧盯着那辆骚包橙的赛车。

    蝴蝶门打开,最先迈出的一双大长腿,男人优雅地踏出,视线逡巡一圈,很快锁定了一步步朝他走过来的女人身上。

    紧身的赛车服勾勒出男人挺括健硕的身材,他额角碎发被热汗打湿,眉眼深邃,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念珠。

    她还没靠近,便主动提步迎上去,唇角轻勾,散漫地扬眉:“给我的花?”

    出于职业练就出来的敏感度,沈念珠察觉到摄像机正对着两人直勾勾地拍,猜测两人现在肯定一起出现在了大屏幕上,被所有人观众看着。

    饶是经历过无数大场面,她口罩下的脸颊略有些红,轻轻应了一声,“恭喜你,拿到了第一名。”

    “多谢。”男人意味深长地看她,花束在两人手中交错时,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一如初见时的行李箱。

    此时其他的赛车也纷纷赶到,沈念珠扫了一眼,并没有那辆玩命的淡紫色赛车。

    送了花,她正打算撤退,手腕又被崔贺亭懒洋洋地拉住。

    “做什么?”沈念珠疑惑问了句。

    崔贺亭沉沉注视着她,没有解释:“你先站这等我一会儿,摄像机不会继续拍你的。”

    脱离了秀场的环境,崔贺亭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喜欢高调和被人注视的性格,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如她所言,男人跟着第二三名赛车手一同站上领奖台后,摄像机便没再继续对着她,转而去拍赢了比赛的三人。

    见自己的身影在大屏幕上消失,沈念珠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她定定望着男人迎接鲜花和掌声,心底忽然涌现出了一种名为与有荣焉的情绪。

    她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唇角,裸露在外的一双漂亮眼眸弯起,好似一汪月牙。

    毕竟只是热场子的娱乐赛,颁奖仪式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崔贺亭左手拿着奖牌,右手抱着鲜花,再次回到了沈念珠的身前。

    崔贺亭没管那些欢呼声,垂着眉眼,神态认真地将奖牌挂在了沈念珠的脖子上,又替她梳理了一下长发。

    “把奖牌给我做什么?”沈念珠纳闷儿,“这是你的。”

    崔贺亭体内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褪去,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漆黑的幽深瞳孔一眨不眨地落在沈念珠的脸侧,他解释时的咬字混着风声:

    “能有幸为你奉献我的一切,才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誉。”

    话音落,男人微微弯腰、低头,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蜻蜓点水般落在了沈念珠的额角。

    沈念珠瞳孔一震,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而是她惊讶地发现崔贺亭发表获奖感言时夹在领口的麦克风没有摘下来,两人的对话传遍了全场。

    摄像机早不知何时就将两人格外协调般配的身影投射在大荧幕上,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寂静。

    下一秒,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

    片刻后,混乱的声音逐渐统一成同一个声音:“在一起,亲一个!”

    “在一起,亲一个!”

    沈念珠羞愤至极,转身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倏地被男人扯入怀中,紧紧拥住。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念念,生日快乐。”

    崔贺亭的话响彻全场的瞬间,沈念珠的视线越过男人挺括的肩膀,清晰地瞧见场馆里的每一处忽然开满了荣誉玫瑰。

    深冬腊月里,荣誉玫瑰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填满了她所有的视线。

    向上看,则是无人机操控的烟火,在湛蓝的天空中拼凑出了沈念珠的面孔,旁边还有四个大字:

    “沈念珠,生日快乐。”

    第63章

    沈念珠从来没过过生日。

    小时候陈宏不给她过, 嫌弃她是给家里带来霉运的扫把星。长大后,沈琴因家里没钱,不给她过。

    班里的同学过生日需要互相送礼物, 沈琴劝过沈念珠先收一波同学的礼物,等到同学过生日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回送,被沈念珠严词拒绝。

    等到她正式离开那个魔窟般的家了,沈念珠也早就没了过生日的观念。

    事实上, 如果有人问她她的生日是哪天,她可能都需要反应几秒, 才能回答得上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准备生日。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鼻尖一阵发涩,喉中里堵上一团棉花, 呼吸不畅, 眼睛像是被冷风吹伤了,情不自禁地涌上一团又一团的热意。

    揪着崔贺亭胸前的衣服, 沈念珠把他领子上的麦克风摘下, 纤细的肩膀在他怀里轻轻地抖, 小小声地哽咽:“崔贺亭, 你怎么这么土啊,哪有这样给人庆生的,丢人都要丢到太平洋了。”

    十年前都没人用这么土的方式了,亏他平时还自诩新潮, 居然这么老土。

    崔贺亭薄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又注意到场内无数人的视线还盯着他们, 突然觉得这个方法确实不太好。

    他拉着沈念珠,抄近道回了休息室,勾着她的耳垂,替她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被憋得通红的脸颊。

    崔贺亭一下又一下地吻在她湿红的眼尾,感受着羽睫在唇上细密的颤抖,喟叹:“不能哭,宝宝,过生日是不能哭的。”

    沈念珠瞳仁儿剧烈一震,再次扑进了他的怀里,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压着汹涌而来的泪意,好一阵才平复了情绪。

    她闷闷地问他:“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她自己都不知道。

    崔贺亭的眸底闪过一道异样的光,淡淡解释:“记住女朋友的喜好、生日,和我们的初次见面纪念日、确定关系纪念日等等,不是男朋友应该做的吗?”

    沈念珠来了兴致,随便问了几个有关她喜好的问题,崔贺亭不假思索地全部答对。

    一问一答的对话停下,空气安静片刻,她不由自主反思了下,如果这些问题的主语换成了崔贺亭,她能回答得这么快吗?

    正这么想时,脸颊被人托起,视线向上撞入了男人深邃的眸子,“念念,我喜欢记住有关你的一切,这不代表你也需要为我这样做。”

    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这样做。

    这对他来说不是负担,而是甜蜜。

    “嗯。”随意应了声,沈念珠心里还在想着等回去了,她也要把和崔贺亭的喜好和信息都背下来。

    “对了,”她想起什么,“刚刚你撞上去,没事儿吧,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叫什么叫,我自己就是医生。”崔贺亭拉着她的手,嘴角噙着自信至极的笑,“放心吧,力道和角度我都刻意计算过,真要出事儿,也应该是那辆车上的人出事儿。”

    知道她仍对那场车祸心有余悸,崔贺亭耐心地宽慰了好几句,又拉着她的手让她随便摸、随便检查,来确认自己真的没事儿。

    沈念珠也没客气,上上下下摸了一通,又凑近闻了闻,没闻到任何血腥味儿,缓缓心安。

    她蹙起眉:“那辆车是哪个混蛋开的啊,这么和你过不去?”

    “我们是比赛,他想赢才那么做的,和过不过得去无关。”至于开车的人是谁,崔贺亭眯了眯眸子,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门扉被敲响,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推开房门,单手插兜地站在门口,表情平淡地看着近乎是相拥在一起的沈念珠和崔贺亭,冷静说:“表演赛结束了,去庆功宴吗?”

    沈念珠看着崔璟,惊讶:“你怎么在这?”

    崔璟的眸子转了转,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好似两人不是经纪人和模特的关系,只是普通路人。

    “我来这赛车。”

    沈念珠起了兴致,多问了一句:“你开得是哪辆车啊?”

    虽然她全程都只关注了那辆骚包橙,对其他车子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这不代表她不能现场编词儿夸一夸自家经纪人的车技。

    不料,崔璟陡然开口:“我开的是那辆淡紫色的。”

    沈念珠:?

    “就是被你家男人撞得连终点线都开不过去的那辆淡紫色赛车。”

    沈念珠:“……”

    她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有随手关门的习惯,崔璟没听到她骂他是混蛋的事情。

    崔璟只是来喊他们一声,传完话,深深看了两人一眼,便先行离开。

    沈念珠仍尴尬地无地自容,摸了摸鼻子,想到他刚刚说起的表演赛,问:“不是正式比赛吗,表演赛是什么意思?”

    “通常在正式的官方比赛前,各大车队会不定期举办表演赛,以试探对方的实力。虽然被叫做表演赛,但规格和正式比赛相差无几,赛车手也要全力以赴。”崔贺亭解释着,将她的手圈进掌心。

    “走吧,先去吃饭。”

    前山没有可以吃饭的地方,崔贺亭拉着她去了后山的酒店,那儿已经聚集了一堆人,大多数都是今天参加了娱乐赛的圈内人。

    鎏金铜制的旋转门自动打开,一股裹挟着冷香的暖气流扑面而来,与门外凛冽寒气泾渭分明。大堂内装修奢靡,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踩着无声的步子穿梭其间,手中银质托盘亮得晃眼,悠扬的肖邦夜曲流泻而出,酿出满室奢华。

    的确是庆功宴该有的氛围。

    崔贺亭拿了娱乐赛的头名,他投资的VeyraNovacore车队也赢下了表演赛,士气高涨,说是庆功不为过。

    两人刚走进来,就齐刷刷收获了一众视线,或是暧昧或是揶揄,显然众人都还记得那场震撼人心的庆生活动。

    细如蚊蚋的议论声悄然传入耳畔:

    “她就是沈念珠啊,能被崔少这么宠着,好幸福。”

    “刚才那场面,得花多少钱啊……”

    “两个人真甜蜜,看得我又相信爱情了,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相亲!”

    “想什么呢姐妹,好男人根本不会在相亲市场上流通。”

    “……怎么你们都羡慕沈念珠,只有我羡慕崔贺亭吗?沈念珠长得那么美,我还看过她的秀,美死我了,可恶啊崔贺亭你这小子居然把我老婆勾走了。”

    “+1+1,可恶,我也想和沈念珠牵手。”

    “你们看崔少那笑得不值钱的样子,能当众和沈念珠牵手,可美死他了。”

    ……

    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数都是祝福的好话,沈念珠提起的心渐渐落下。

    无怪她紧张,从房巢到徐永泉,这个圈子里的人给她的印象太差,幸好这些人很友好。

    崔贺亭习惯了众星捧月、被人注视,对于那些落在他和沈念珠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牵着她兀自走到一个角落,示意她坐到沙发,抬手唤来侍应生,让他拿些餐食过来。

    “还有什么什么想吃的?”他随口说了几个沈念珠喜欢的菜,又扭头问她。

    沈念珠思忖片刻,发现崔贺亭对她太了解,她压根不需要补充什么,便只摇了摇头。

    崔贺亭这才示意侍应生离开。

    “你不点一点自己喜欢的吗?”

    男人凝眸看她,缓缓勾唇:“刚才那些你肯定吃不完,我吃剩下的就能饱了。”

    沈念珠汗颜,默了半晌,忍不住说:“怎么说得好像我在虐待你一样。”

    崔贺亭散漫地扬了扬眉,脑袋往她肩上一靠,笑着眯了眯眼,薄唇刚动了动,一只手就印了上去。

    “打住,大庭广众之下,你收敛着点儿。”沈念珠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堵住那些已经浑话。

    有些话私下里说说就算了,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她还要不要脸了?

    两个话题中心的人物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和崔贺亭预料的一样,大多数都进了他的肚子。

    吃完饭后,崔璟又过来了一趟,“你们怎么躲在这儿了,我找了半天。”

    话音刚落,他向来冷沉淡定的视线在瞥见桌上的“光盘行动”后崩了两秒,眉毛立刻拧起,锐利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

    沈念珠读懂了他的意思,指着崔贺亭解释:“我没吃太多,大部分都是他消灭掉的。”

    崔璟的表情和缓许多,颔首:“别忘了你过两天还有工作,要出现在镜头前的,要是因为一场生日吃得太圆被骂了,我也救不了你。”

    “放心,我有分寸。”哪怕是生日蛋糕,她也只浅浅尝了两口而已。

    控制体重几乎是刻进了沈念珠基因里的下意识。

    崔璟知道她省心,闻言便也没说什么,目光落在崔贺亭身上,示意他跟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崔贺亭本还不想动,触及到崔璟眸底的严肃和认真,这才惫懒地起身,理了理沈念珠垂在肩颈上的长发,“在这等我一会儿。”

    等他跟着崔璟走了老远,崔璟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不耐烦了,掀唇:“再走远点,都要走出京市了,你是打算把我卖了吗?”

    崔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谁能卖了你啊。”

    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气死人不偿命。

    崔璟到现在都还记得,他8岁那年,被家长要求带着5岁的崔贺亭出门玩儿。他想去电玩城,崔贺亭想去吃零食,两人商量未果,最后崔璟凭借着大三岁的武力压制住小小的崔贺亭,把他“挟持”去了电玩城。

    结果好景不长,当天两人回到家,崔贺亭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大人的腿,说堂兄要把他卖掉,他好不容易才跑回来。

    崔璟被一顿胖揍,在祠堂里跪了俩小时,才被洞悉一切的崔臣聿救了出来。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同一对父母生出来的孩子,怎么一个灵珠一个魔丸,差距这么大。

    触及到崔璟愤恨的表情,崔贺亭神色一顿,显然也回忆起了儿时的那件事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所以你喊我出来要干嘛,总不会是为了刚刚赛车的事儿向我道歉吧。”

    “我道什么歉,让你在女朋友面前装了那么大一个逼,难道不应该你对我说谢谢吗?”

    崔贺亭思索几秒,点头,从善如流开口:“那就多谢堂兄你舍身为我了,我祝你的面瘫脸赶紧痊愈,早点也找个女朋友。”

    崔璟眼皮一跳,闭嘴不再说话,以防自己被气死。

    等走到无人僻静处,他推开窗子,让闭塞的空气流通起来,冷冽的寒风扑打在脸上,刮得人面皮生疼,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你叫我来是让我陪你吹冷风的?”崔贺亭提步就站到了崔璟身后,让他挡风。

    崔璟注意到他的动作,罕见地没和他开腔互怼,而是又扫了周围一圈,确定没有旁人后,才沉眉道:“徐永泉说的那件事儿,你知道了吗?”

    “有关于沈念珠两年前的那件事儿。”他又补充了一句。

    崔贺亭闲散的表情顿时收敛,站直了身体,神色沉下来,冷声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崔璟没答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

    崔贺亭没接,眼皮耷拉下去,飞快扫过屏幕上的东西。

    “维礼安的直播过后,沈念珠的名气更上一层楼,他应该是坐不住了,想把这些东西曝光,被博盈公关部的人提前拦截了。”

    崔贺亭手指攥紧,指节咔吧作响,头顶的灯光在他冷拓的肩上洒下一片阴霾,衬得周身肃杀的气质。

    冷沉的眸子危险眯起,“他是不想活了吗?”

    “这事儿我还没和沈念珠提,你打算怎么处理?”崔璟问。

    “不用告诉她,我来处理。”崔贺亭不客气地发号施令,“你现在联系那头猪,让他来这里见我。”

    ……

    沈念珠独自坐着无聊,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豪华蛋糕上,眸色微动。

    这还是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收到属于自己的蛋糕。

    摸了摸还算平坦的肚子,她忍不住又切下一点,计算着热量,又很快将其换算成她需要做多久的运动才能抵消,无厘头地给自己找了理由后,她美滋滋地一口口吃着。

    刚吃了两口,口袋里传来了一连串的震感。

    掏了掏,摸出一个没有套壳的陌生手机,怔愣两秒,沈念珠才反应过来这是崔贺亭的手机。

    他的大衣被披在她肩上,临走前,手机也没拿走。

    沈念珠没有窥探他人手机的癖好,哪怕那人是她名义是男朋友。

    正欲把手机按静音放回去,又有一则新的消息进来,屏幕霎时亮起,具体内容显露出来:

    【崔少,有关沈念珠的事儿……】

    尽管崔贺亭没有特意设置,出乎手机自带的保护性设置,消息只显露出了半截。

    视线微微上移,沈念珠清楚地看到了来信人是徐永泉。

    瞬间,她如坠冰窟。

    第64章

    两年前, 徐永泉空降到公司,担任总经理。彼时沈念珠正是公司力捧的新兴模特,很快被他盯上。

    徐永泉多番暗示无果, 某次以谈合作为由,将她约去了一个酒局,还丧心病狂地在沈念珠的杯子里下了药。

    沈念珠察觉到身体异样后, 想起圈子里的传闻,当即拎着酒瓶把徐永泉的脑袋砸开了花,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去, 最后晕倒在长廊里。

    等她再次醒来时,身上的衣服不见了, 裹在一件浴袍里,躺在陌生的酒店大床上,周遭空无一人。

    直至今日, 沈念珠都不明白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揪着浴袍的领口哭了一整天, 隔日赶到公司时,听人说徐永泉脑袋开瓢住院了, 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至少说明了那晚的人不是徐永泉, 不是吗?

    沈念珠这么安慰着自己, 还是险些在公司里落泪。

    望着崔贺亭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她心里突地一跳,身体里的血液好似都停止了流动。

    原本热闹的宴席和回荡在大堂里的悠扬音乐也不再传入耳,整个世界好似都从她的身体抽离开。她身处一片无知无觉的混沌,唯有阵阵痛苦的耳鸣化作一根利剑狠狠刺入脑仁儿。

    沈念珠闷哼一声, 扶着脑袋,脑震荡的后遗症在此时再次爆发,以前所未有的猛烈趋势席卷而来。

    视线变得模糊, 一片朦胧余光里,只能勉强看清的不停颤抖着的纤细指尖。

    指腹不小心蹭过屏幕,手机“唰”地一下解锁,骤然亮起来的屏幕刺进她的眼底,沈念珠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崔贺亭竟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的指纹也录入了解锁系统。

    她踌躇片刻,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

    最上面果然是徐永泉几分钟前发来的微信,这次在她面前显露了完整:

    【崔少,有关沈念珠的事儿您消消气,我没想真的曝光她,只是您一直不见我,我才出此下策。】

    沈念珠嘴唇哆嗦了下,知觉大厅里的暖气坏掉了,她好似身处一片无边无尽的荒漠雪原,冷得她浑身发颤。

    纤长脆弱的睫羽如被大雨打湿了的蝶翅,滞涩、沉重地扇动着,她喉中一片干涩,脑子发昏,手指不受控制地向上滑动,两人过往的聊天记录尽数映入眼底。

    【崔少,你就不想知道沈念珠有多肮脏吗?你被人骗了,她早就是个被人玩儿烂了的破鞋了,根本没有表面那么冰清玉洁。】

    【崔少你恐怕不知道吧,沈念珠第一次上台的机会,就是她卖出来的,我这儿都有照片……】

    【还有两年前,她自甘下贱,做了那件事儿……】

    她清楚地瞧见,最开始的聊天记录起始于一个月前。

    沈念珠对日期并不敏感,纯粹是记性好,很快便回忆起,崔贺亭和徐永泉加上微信好友的那天,和她与崔贺亭确认恋爱关系是同一天。

    可能今晚吃得多了,胃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弄得天翻地覆,强烈的反胃感侵袭而来,沈念珠几欲作呕。

    她捂着唇,快步跑到了卫生间,狼狈地扶着马桶,将今天吃下的所有食物全部呕吐了出来。

    又蹲在地上缓了很久,沈念珠才拖着发麻的双腿站起身,按下冲水键的刹那,想起今天还是她的生日,十分钟前她还因为那场好大的庆生活动感动不已。

    突然觉得很可笑。

    沈念珠想采访崔贺亭,他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态,才能一边和徐永泉保持着联系,从徐永泉那里接受到了那么多有关她的负面消息后,还能滴水不漏地和她扮演着恋爱戏码。

    “好可怕……”

    “他真的好可怕。”

    出门前,沈念珠的手背不小心蹭到了门把手。

    她的皮肤嫩,直接破开了皮,火辣辣的疼痛一路从手背传达到了眼眶里,沈念珠被辣得眼眶湿润,视线也变得模糊。

    这时,卫生间里又走进来几个人,她们没注意到最里面的隔间亮着绿灯,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崔贺亭真的和沈念珠谈恋爱了,他怎么想的,以前上学时候他俩不是死对头吗?”

    “屁的死对头,我听人说,都是沈念珠想出名,才故意赖着崔贺亭而已,实际上崔贺亭压根没把她放进眼里。”

    “想想也是,谁会在乎一个方方面面都比自己弱小几十上百倍的蝼蚁呢?”

    “那他俩现在真谈上了?”

    “不是吧姐妹,你还当真了,像今天庆生的这种小把戏,圈子里玩得还少吗?要是真的把她当回事儿,应该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好好保护起来,怎么可能让她被所有人讨论了一整天,你没听到那些人是怎么骂她的啊。”

    “怎么骂的,我还真没听说。”

    “就是说沈念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仗着有点小姿色就想攀高枝儿,也不看看自己的骨头有几斤几两重之类的。还有一些恶臭男一直开黄腔,说她肯定是床上功夫好,把崔贺亭伺候开心了什么之类的,骂得可难听了。”

    “我真服了,那些男的怎么这么恶心啊,贱死了。”

    “我看崔贺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压根不把她当回事儿,刚刚我还看到崔贺亭把沈念珠一个人丢在角落里,他倒是不知道去哪儿逍遥了。这可是沈念珠生日诶,一个人坐在那,好可怜,都没人和她说说话。”

    “可怜了沈念珠了,平民家庭出身的,估计真的要被那场所谓的庆生仪式感动了,我真有点心疼她了……”

    “那你们说他俩以后……?”

    “我猜肯定会分手的,像崔家那样的家庭,以后肯定要联姻的啊。估计崔贺亭也就是把沈念珠当情人玩玩儿吧,玩腻了就会一脚踹开的。”

    “我也觉得,只是可惜了沈念珠长那么漂亮,居然也不被爱。”

    “希望大美女以后能好好搞事业吧。”

    ……

    随着一串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里面的隔间缓缓被推开一条缝隙。

    沈念珠丢了魂儿似的从里面走出来,失魂落魄地打开水龙头,呆滞看着水流不断冲洗着受伤处。

    直到那股火辣被冰凉的水温压住,身上最后一丝热度也被抽空,她才踩着绵软的步子离开。

    崔贺亭向来是人群的焦点,她很快就打听到了他在什么地方。

    跟着侍应生的指引,沈念珠离开了一楼热闹的大厅,顺着楼梯走上二楼,在拐角处顿了顿,瞥见尽头那间紧闭着房门的休息室。

    静候了几分钟,房门被打开,徐永泉肥硕的身子从里面钻出,脸上写满了得意,好似中了几千万的彩票。

    沈念珠搭在护栏上的手指紧了紧,指节用力到发白。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小腿肚一阵阵发麻,才缓缓朝那处走过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冷冽的风穿堂而过,将徐永泉的痕迹吹散,空气中只有凛冽的寒气。

    沈念珠敛着眉推开门,男人挺括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心里反而格外平静。

    这显然是一间相当豪华的私人休息室,其中一面墙被打通,做成了挂壁的酒柜,各式各样名贵的酒瓶摆在上面。

    崔贺亭端坐在吧台前,桌前只放着他自己的一个杯盏。

    如果不是沈念珠亲眼瞧见了徐永泉从这里走出去,还真的会相信房间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听到动静,崔贺亭霎时掀眸看过来,眼底的冷意几乎能化成实质。

    可在看清了门口之人时,所有寒意尽数消散,身体放松地往后一靠,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和他招乐乐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念珠定定站着,没动。

    “站门口不冷吗?”男人蹙了蹙眉,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

    刚一靠近,就被她身上的寒意惊得一愣,崔贺亭脸色顿时变了,拉着她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手,眼神一沉:“怎么冷成这样?”

    越过女人纤细的肩膀,他一眼瞧见那个大开的窗户,心里不由得骂了崔璟一句。

    那混蛋走之前居然没关窗。

    来不及问沈念珠的异样是怎么回事儿,崔贺亭想先拉着她进去,再把门关上,可手上用力拉了拉,女人的脚好似在地上生根,他一下居然没拉动。

    崔贺亭一怔,目光寸寸下移,落在她格外平静的眼神。

    沈念珠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她的眼睛会说话。

    哪怕平时总是刻意收敛着脸上的表情,通过眼睛崔贺亭也能读出她的情绪。

    可他错愕发现,现在他读不出了。

    明明前不久,那双眸子里还盈满了她对他的喜欢、依赖、感激,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冰封,入目的唯有一片荒芜。

    哪怕崔贺亭凝神细细看去,也什么都没看到。

    他心里没来由的一慌,喉结上下滚了滚,“念念,怎么了?”

    崔贺亭还以为沈念珠是因为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大堂那么久而生气,下意识解释:“我刚刚是有点事情要办,正打算下去找你……”

    担心她这样会冻坏身体,崔贺亭拉着她两条细细的腕子,大掌伸开,想将她的两只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指尖却不小心触碰到了一点粗糙,他视线下移,瞥见那处显眼的伤口,到了嘴边的话顿住。

    伤口不大,只是细细一条缝,却因没有及时处理而变得红肿。

    身为医生,崔贺亭一眼看出这道伤口有长时间浸泡过水的痕迹,边缘处被泡得发白。

    他表情一沉,“怎么受伤了?我先帮你消毒,处理一下伤口。”

    始终沉默的沈念珠终于有了反应,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堪称是柔和的力道,一点点、静静地挣脱开他的大掌。

    男人的体温抽离开来,好像是连带着把她心头的一点不舍也抽离了,她缓缓抬眼,平静地说:

    “崔贺亭,我们分手吧。”

    第65章

    天边一声惊雷骤响, 轰隆隆地砸在崔贺亭耳边,将他迟滞的思绪砸得清醒。

    身前早已经没了沈念珠的身影,他脸色一变, 急忙追了出去。

    沈念珠离开酒店前,被一个侍应生拦住:“小姐,您是要现在离开吗?天气预报显示可能马上要下雨了, 不如您把伞带上吧。”

    能出入这样级别酒店的都是非富即贵,酒店有义务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沈念珠也没拒绝, 撑着伞在道上慢慢走着。

    直到雨丝斜斜洒下来,沈念珠忍不住心想, 今天京市的天气真的很奇怪,白天是罕见的晴日,晚上反倒是下起了雨。

    以往这个时候, 分明应该是大雪纷飞。

    冬夜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 斜斜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混着路灯的光晕, 晕开一片模糊的冷白。

    凛冽的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 沈念珠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 可能是身上冷惯了,现在反倒不觉得有多难捱。

    反倒是离开了那个不属于她的圈子后,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她解锁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加价到一千元后,总算有一辆车接单,显示20分钟内到达。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带着慌乱的喘息,“念念。”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夹杂着雨水的湿意。

    沈念珠缓缓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崔贺亭没有打伞,也没有穿大衣,单薄的衣服早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向来打理整齐的头发被雨水浇得凌乱,水珠顺着男人轮廓分明的额角、下颌线不断滑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圈圈更深的水渍。

    他的身体一直是滚烫的,可眼下嘴唇却不停地哆嗦着,被冻得发紫,望着她的眼神里盛满了哀求,死死盯着沈念珠,生怕她下一秒会消失。

    这可能是崔贺亭一辈子中最狼狈的一次了。

    沈念珠心想,表情依旧古井无波,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移开视线,声线没有任何起伏:“你来做什么?”

    “念念,能不能不分手……”他低着头哀求,声音微微发颤,“我错了念念,我会改的,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错什么了?”

    崔贺亭身体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的身后正巧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他的肩上,衬出一片冷拓,高大的身影扫在地上,又被雨水砸得粉碎。

    沈念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肩上的光晕,“你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恐怕心里还在想我太胡闹了,辜负了堂堂崔少费尽心思举办的庆生,还要连累你大冬天地淋雨,变得这么狼狈,肯定是我在耍小性子,对吧?”

    “没有……”

    不等崔贺亭多说什么,沈念珠继续道:“我看到你和徐永泉的聊天记录了。”

    “私自偷看了你的手机,我很抱歉。”她冷静地把事情一股脑摆在了台面上,“你可以告我侵犯了你的隐私权,毕竟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崔贺亭黝黑的瞳孔有了一瞬的碎裂痕迹,如坠寒窖,终于明白沈念珠态度变化的缘由,他立刻解释:“我从来没有相信他说的那些……”

    “但你留下了他的微信,今天还和他畅谈许久。崔贺亭,你说自己不相信,可我们崔少的时间多宝贵啊,为什么要浪费在和那种垃圾的拉扯上?”

    “你到底是想看他的笑话,还是看我的笑话。”

    沈念珠的语气轻飘飘的,声音哑的不像话。

    她半阖着眸子,羽睫低低垂落,喉中哽塞得让她哪怕发出一个音节都很困难,可还是一字一句道:“崔贺亭,都是成年人了,好聚好散不行吗?”

    “别闹得那么难堪。”

    雨越下越大,她撑着伞,小腿依旧被打湿了一片,周遭空气愈发潮湿,压迫得她连呼吸都开始受阻。

    崔贺亭颓丧地垂着头,好半晌,才艰难地从嗓子里吐出几个字:“沈念珠,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怪我都可以。”

    “我们还能继续做炮|友吗,你只把我当成个玩具也行。”能不能别那么绝情……

    崔贺亭的最后一句话被堵在唇间,怎么都说不出来。身为做错了事儿的人,没资格说出这样的请求。

    远处,两道笔直的光刺破了黑暗,将空气中的细密雨丝照得分明,光线落在沈念珠脚边,司机一眼望见她窈窕的背影,将车子开过来。

    “美女,是你叫的车不,现在上车吗?”

    “是我。”沈念珠回应了一句,刚想转身离开,手腕被男人攥住。

    格外冰冷的触感抵在皮肤上,沈念珠第一次知道,原来他的体温也会这么低,比她还要冷。

    仿佛拉住她手腕的不是人的手,而是一个冰雕。

    “崔贺亭,我今天还没有许生日愿望。”

    崔贺亭抬眼看她,冷沉的眸子里满是慌乱,薄唇止不住地颤,好似已经预料到她会说些什么,却又无力阻止。

    “那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人见证过她所有狼狈、不堪、脆弱的一面,沈念珠现在站在他面前,都好似没有穿衣服般,所有的遮羞布都被撕扯开。

    她难堪得无地自容。

    挣脱开男人的手,沈念珠上车前,把伞塞进他的怀里,随后狠狠关上车门,哽咽着对司机说:“开车吧。”

    司机瞅了她一眼,忍不住说:“和男朋友吵架了?你们小年轻就是太冲动了,可能只是一点小误会……”

    “尾号1252。”沈念珠语气强硬,红着眼眶,尽力压着眼尾的湿意,语气说不上客气,“我让你一趟车赚了一千,不是让你来说教我的。”

    司机被怼的哑口无言,顿时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把人送到了目的地。

    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啪嗒”一声,沈念珠按下开关,光线顿时驱散所有黑暗,将整个房间塞满。

    这个房子明明和以前什么变化,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男人也没住几天,偏偏到处都悄无声息地留下了生活的痕迹。

    沈念珠憋了一路的眼泪再次汇聚,直至冰凉的指尖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低头看,发现是乐乐舔了舔她,又担心地绕着她打转后,再也忍不住,泪水哗哗落下。

    比窗外的雨更盛。

    喵喵叫第一时间凑上来,轻声叫唤着,用脑袋蹭她,用尾巴缠她。

    沈念珠将喵喵叫抱进怀里,整张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眼泪打湿了它梳理整齐的毛发,声音颤抖:“我没事儿,我没事儿的。”

    从她进门开始,屋子里的暖气便自发启动,可沈念珠还是觉得很冷,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晚上。

    而这个她深藏着谁也没告诉的、连都云望都不知道的秘密,原来早就被崔贺亭洞悉。

    那他这么久以来装的深情是在满足他诡异的表演欲吗?

    沈念珠不理解,她更不敢细想。

    她只觉得恐怖。

    她在崔贺亭面前宛如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自己的秘密和心事,所有尽力隐藏的一切都是笑话。

    “喵喵叫,我不应该哭的,太脆弱了,都不像我了。”

    沈念珠不应该是脆弱的,不然早就在和陈宏、徐永泉的对抗中被吞吃入腹了。

    她应该是明媚的、阳光的,像她曾经惊艳过整个附中高三学子那样,像她曾在秀台上震撼了所有镜头和媒体一样。

    喵喵叫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下意识地叫了几声,伸舌舔了舔她脸上滑落下来的泪珠。

    她头痛欲裂,在意识彻底模糊前,拨通了都云望的电话。

    ……

    崔臣聿是在大雨滂沱的狼藉中,把弟弟捡回车上的。

    从储物柜中抽出了几条干净的毯子,一股脑扔到了崔贺亭身上,抬眼吩咐司机:“回家。”

    车子启动,等下了松山,始终呆若木鸡的男人才缓缓回神,扯着嘶哑的嗓子:“不要回家,去夜色。”

    夜色是一家相当有名气的酒吧,饶是崔臣聿滴酒不沾,也知道这家酒吧的鼎鼎大名。

    司机下意识看他,崔臣聿微微颔首,司机才打着转向灯,拐去了驶向夜色的方向。

    崔家兄弟向来是圈子里最高不可攀的人物,今天反常地一起出现在夜色里,很快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所有人惊奇地发现,崔臣聿还是那个崔臣聿,穿着妥帖的西装,没有任何不规矩之处。而崔贺亭却很不对劲,整个人湿透,失魂落魄地跟在崔臣聿身边,像是遭遇什么巨大打击。

    进了包厢,崔贺亭大手一挥,点了几十瓶酒,全都是夜色里最凶最烈的。

    侍应生胆战心惊,没有立刻下去备酒,小心翼翼地看向崔臣聿:“崔少,这……”

    据他所知,崔臣聿是不喝酒的,那是崔贺亭一个人要喝?

    可是这么多酒,要是都喝下去,说不定会死人的。

    万一崔家人在夜色里出了事儿,他们店不就也死到临头了。

    “上酒吧。”

    直到得到了崔臣聿的命令,侍应生才飞快离开。

    烈酒一瓶瓶被端上来,崔贺亭喝酒的动作很快、很急,一大半的酒液被他急促的动作洒在了胸前,干净整洁的衣襟混杂着雨水和酒液,发酵出怪异的味道。

    两人毫无所觉,直到所有酒都进了肚子,崔贺亭紧紧拧着眉倒在桌子上,崔臣聿才放下了手里的矿泉水,把人扶了起来。

    侍应生赶到时,他冷静道:“记在我账上。”

    “今天的事情保密,自己去找经理领两千小费。”

    崔臣聿的声音淡漠如雪,落在侍应生的耳朵里却相当动听,他一个星期的工资都不够两千!

    抱着侍奉财神爷的心态,侍应生帮忙领路,带着两人从私密的vip通道离开,没让任何外人瞧见崔贺亭狼狈的模样。

    崔家老宅,谢馨焦急地看着墙角的座钟,眼瞅着时间都要到凌晨三点了,两个儿子还没回来,更加坐不住了。

    她踢了一脚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崔远贤,骂他:“你两个儿子都不知道怎么样了,你不担心就算了,居然还要睡觉。”

    “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两个加起来年纪比我都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崔远贤清醒了一瞬,打着哈欠解释。

    谢馨恼恨地瞪他一眼,刚要再说什么,突然听到了管家的通报:“两位少爷回来了。”

    抬眼看,才发现大儿子拖着二儿子,两人刚跨进门槛,冲天的酒气便传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谢馨大惊失色。

    虽然早几个小时前,崔臣聿当着她的面儿接了一通电话,说崔贺亭可能出事儿后便急匆匆出门时,她就有个不好的预感,却没想到失态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向来潇洒恣意的小儿子忽然变成这样,谢馨呼吸一滞,下意识迎了上去,帮着崔臣聿扶起崔贺亭。

    “今天不是才谈了女朋友吗,怎么晚上就……”

    “妈。”崔臣聿眉眼一沉,打断了谢馨的话。

    这一晚上,他没深究崔贺亭这样的原因,可不用想也知道,大概率和那位女朋友有关。

    谢馨关心则乱,现在提到那个人,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果不其然,原本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崔贺亭听到熟悉的名字,强撑着掀开眼皮,眼神完全不聚焦,乱晃了好一阵才捕捉到了谢馨的脸。

    他钝钝地喊了一声:“妈,我爸当初是怎么追你的?”

    谢馨一怔,没想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居然没答上来。

    下一秒,又听崔贺亭闭着眸子,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呼吸粗重,眼尾缠着明显的红,声音哽咽:“是我的错,是我的爱不够好、不够多,没让她有足够的安全感……”

    “爸妈,你们教教我怎么爱人,好不好?”

    第66章

    崔贺亭呢喃着问完, 迟钝的思绪让他来不及等到父母的回答,便又一头栽进了崔臣聿的肩膀上。

    崔臣聿蹙眉,摸了摸他的额头, 连忙吩咐管家:“贺亭发烧了,叫个医生过来。”

    “爸妈,时间不早了, 你们先休息,贺亭由我来照顾。”

    崔臣聿冲着父母点点头,轻而易举拖着崔贺亭回到他的房间。

    可前脚刚踏进房间, 崔臣聿就被猛地推开,崔贺亭冲进卫生间里吐得天翻地覆。

    崔臣聿有轻微洁癖, 驻足在门外,将睡衣扔到他身上:“把自己洗干净。”

    他把门关上,过了一阵, 听到门内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崔臣聿才放下心,提步去了阳台。

    感受着凛冽寒风刮在脸上, 他点燃了一支烟, 没有吸, 静静地夹在指尖, 深邃眸子注视着夜空。

    过了一阵,身后想起一阵沉重脚步声。

    他抬手掐了烟,回到室内,将崔贺亭扶到床上, 替他盖好了被子:“医生很快就来了。”

    崔贺亭脸色烧得潮红,没有回应。

    可崔臣聿知道他听到了。

    他抽出毛巾搭在崔贺亭的脑门上,忽然开口, 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贺亭,我要联姻了。”

    崔贺亭猛地睁开眼,“和哪家?”

    “定了戚家的小女儿。”

    “你和对方见过吗?”

    崔臣聿只是道:“领证当天总会见到的。”

    也就是说,这是一桩彻底的盲婚哑嫁。

    都21世纪了,居然还存在这样的封建陋习,而强大如崔臣聿,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崔贺亭嘲讽地勾了勾唇,再次惫懒地阖上眸子,压着喉咙里想要咳嗽的欲望,痛苦地吸了吸完全不透气的鼻子,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在枕头里。

    脑子里不停地回荡着今晚沈念珠说那些话时的声音,和她的每一个表情,眉峰再次紧紧皱起。

    与此同时,兄长沉着冷静的声音破开脑中的迷幻,缓缓传入耳廓:“贺亭,我告诉你这件事儿,是想说,”

    “联姻的事情由我担下了,家里就不会再强迫你,你可以尽情追求自己喜欢的姑娘。”

    “贺亭,好好对待人家,有误会就说开,犯了错就道歉改正。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崔贺亭的呼吸一滞,他没睁眼,只能听到空气安静了片刻后,崔臣聿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崔臣聿和医生的低低交谈声。

    崔贺亭的脑子乱成一锅粥,还想凝神继续听,意识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沉入了一片无知无觉的黑暗。

    崔臣聿领着医生进门,才发现崔贺亭早就昏睡过去了,脸色通红,嘴唇干裂,意识都被烧得不清楚了,嘴中仍嘟囔着一个名字:

    “念念……”

    崔臣聿敛眸,吩咐医生好好治病。

    *

    沈念珠在都云望家里睡了一天一夜,第二日下午被崔璟一通电话叫醒:“沈念珠,你现在情况怎么样,明天需要请假吗?”

    她迟钝的思绪慢了半拍,才哑着嗓子开口:“不用,我会正常上班的。”

    她记得明天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杂志拍摄,这是年底最后一次顶刊,说什么都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电话那头的崔璟沉默了片刻,一向工作狂的他迟疑道:“你确定?”

    听这语气,沈念珠就猜到他已经知道她和崔贺亭的事情了,毕竟两人是的堂兄弟的关系。

    “崔璟,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工作,我希望你也是。”她的声音冷下来,“我和博盈签下了合同,不是和你。如果下次再出现你绕过我,私自将有关我的私事告诉别人的事情,我会立刻与你终止合约关系,请求公司给我换一个经纪人。”

    语气格外冷漠。

    崔璟愣了愣,似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叹口气,道歉:“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安排保姆车去接你。”

    “嗯。”沈念珠低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呼吸的渠道受阻,逼仄的窒息感很快填满了胸腔,这反而让她头痛欲裂的脑仁儿得到了缓解,恍惚间感受不到头疼了。

    门扉被敲响,都云望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进来,手上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素粥。

    “念念,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昨天接到沈念珠电话的时候,都云望都要吓坏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沈念珠这么痛苦虚弱的样子。

    明明白天她还刷到了松山庆生活动的视频,晚上却变成了这样,都云望隐隐猜测或许和崔贺亭有关,可又不敢问。

    她咬着唇,忽然后悔那天晚上怂恿沈念珠顺从内心了。

    早知道两人这段感情不长久,不如从始至终就不要开始。

    现在的关系恐怕还不如以前,连最后一点高中同学的情分都没了。

    “我没事儿,就是睡得久了,头有些晕。”沈念珠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去刷了个牙,才重新坐回床上喝粥。

    都云望的厨艺一般,说是素粥,就当真什么都没放,只在白粥里洒了一点白糖调味儿。

    要是搁以前,沈念珠肯定会嫌弃这碗粥热量太高,不乐意吃,可她这回只是拿着勺子,呆滞地一口口吞下,仿佛根本不在乎吃下去的东西是什么。

    都云望有意逗她开心,主动出声:“念念,喵喵叫在我家玩得挺开心的,今天还吃下了一大碗猫粮,你不用担心。”

    “反倒是那只狗,看起来食欲不振,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我想把它带下楼遛遛弯儿,它也没兴趣,一直趴在你房门口守着……”

    沈念珠动作一顿,长睫飞快地颤了颤,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她抿着唇,轻声说:“那不是我的狗。”

    “啊?”

    “望望,麻烦你联系下聂英哲,让他过来把乐乐接回去,还给崔贺亭吧。”她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哪怕是提起了那三个字,神态也没有明显的变化。

    只是话音落下,半晌听不见都云望的回应,浅棕色的瞳仁儿抬起,水凌凌的眸子里盈满了不解。

    都云望骤地回神,连连点头应下:“好、好,我知道了。”

    一碗粥很快喝完,她端起碗起身,“那念念你先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打开门时,始终守在门口的博美立刻抬起了脑袋,如黑葡萄般圆润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门里。

    乐乐冲着里面叫了一声。

    房门再次关上,那双眼睛里顿时写满了失望,乐乐僵滞在原地,尾巴都垂落了下来,都云望有些不忍心地把它抱走,回头看向关上的房门时,轻轻叹了口气。

    而门内,锁舌弹上的下一秒,沈念珠捂着唇,猛地从床上下来,一路小跑去了洗手间,将刚刚喝下的粥全部吐了出来。

    应沈念珠要求,崔璟将她原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彻底压缩,行程全部排满。

    就这样雪里来雪里去的忙碌了一个月,这日夜晚,沈念珠和谢琳刚下飞机,落地京市,抬眼便瞧见远处的霓虹闪烁。

    京市禁放烟花,可漆黑的夜幕中有数万辆无人机有条不紊地飞行着,哪怕隔着老远,谢琳也辨认出了它们拼凑出的字是:

    “新年快乐?”

    谢琳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今天是跨年夜啊,难怪这么热闹。”

    这一个月她陪着沈念珠国内国外地飞,不停地参加各种活动,每次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要飞去下一个地方。

    她念叨了许久都减不下去的体重,竟在短短一个月内减下去了。

    下意识抬眼看向沈念珠瘦削的身形,哪怕是裹在羽绒服里,还是清瘦得可怕。下巴尖尖的,眼窝深深凹陷进去,脸上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恐怕业内最敬业的模特见了,也会夸赞她惊人的自控力,能把身材维持得这么好。

    不知是不是谢琳的错觉,她感觉沈念珠好像又瘦了很多,明明她已经按照营养师的食谱,盯着她吃下了一日三餐,怎么还会这么瘦。

    谢琳的个字不高,手也不算大,饶是如此,当她拉着沈念珠手腕时,手指能轻而易举地触在一起。

    “明天是元旦,崔璟那个黑心的资本家,不会还不给你休息吧?”

    “不休息也好,越忙,证明我越有价值。琳姐,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价值是会被淘汰的。”

    模特吃得就是年轻饭,她已经耽搁了两年时间,要是再不趁早把名气打出来,以后想卖出国际只会更难。

    沈念珠不想,也不甘心只在国内寥寥无几的秀台上打转。

    谢琳嗫喏了下,原本有些疲乏的身体也被她这话激励得又有了动力,“念珠你说得对!”

    “但我还是申请元旦休息一天……”她弱弱地举起手,再忙下去,谢琳的脑袋都要罢工了,“念珠,就算是机器人也要充电吧,少一天不耽误我们征服国际秀台的大计。”

    “还有件事儿,下午尚婉发来了消息,说她报名参加了学校的元旦晚会,想请你明天过去当观众。”

    徐永泉的公司被法院查封破产后,尚婉的阴阳合同很快被解决,她如愿地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校园,成为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两人一直没有断了联系,但也总是不太热络,顶多是朋友圈互相点赞。

    尚婉忽然邀请,大概是看在沈念珠是同校师姐的份儿上。

    “念珠,你要去吗?”

    两人已经坐上了保姆车,车子匀速地行驶在马路上,沈念珠侧头看着窗外的无人机跨年表演,炫彩的光影在她浅色的瞳仁儿中晕出片片柔和色泽,令那片染上了霜雪的荒芜多了几分春意。

    “去吧。”

    就算沈念珠想继续工作,她也看出来谢琳快要撑不下去了,她还没无良到那个程度。

    “前几天我大学里的导师给我发消息,说她过六十岁大寿,邀请我去玩儿。可我当时正在巴黎,赶不回去,正巧这次返校,把礼物送给导师。”

    谢琳恍然大悟:“难怪你前几天拍摄结束后,又拐去了商场,挑选了好久礼物,原来是送给你的导师。”

    “那你明天是怎么回去,需要我安排人接送吗?”

    沈念珠摇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第二天,沈念珠驱车赶往清大。

    中途路过了附中,沈念珠微微踩下了刹车,打着双闪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熟悉的下课铃声响起,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脸上写满了怨气。

    他们高三了,哪怕元旦也只不放假,都要留校自习。

    对于这些学生而言,少放了一天假就是塌天的大事儿,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

    沈念珠抿唇看了会儿,敏锐注意到不少学生都不约而同拐去了一家奶茶店。

    那家店不是目前市面上火热的连锁品牌,像是家庭开的小作坊,生意却意外得不错,每个进去又出来的学生的手上都拎着杯奶茶,脸上喜滋滋的。

    沈念珠一向对这些黏腻的饮品没兴趣,更别提她的职业几乎让她失去了喝奶茶的权利。

    正准备重新启动车子离开,车窗忽然被敲了敲。

    她疑惑地降下车窗,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脸上的不解更甚。

    “请问你是沈念珠吗?”

    男人一语道出了沈念珠的名字,她愣了愣,眼底多了几分谨慎,“对,我是。请问……”

    “哦,你别紧张,你看到那家奶茶店了不,那是我开的,我不是坏人。”男人憨笑着挠了挠头,“我刚刚从你车前面路过,不小心看到你了,觉得眼熟,才过来问问的。”

    沈念珠眼底的狐疑更重,嘴角礼貌性的弧度缓缓落下,淡淡道:“如果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

    “诶,等、等一下。”梁立成又拦住她,“我以前也是附中的学生,就住在你家对面,我爸妈当时也在开奶茶店,你还记得不?”

    说到这,沈念珠隐约有了些印象。

    她顺着车窗打开的缝隙,朝着梁立成指着的方向遥遥看了一眼。

    她曾和沈琴在那住了好几年,只是后来陈宏回来,那个房子被沈琴自作主张地把户主改成了陈宏,她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后来陈宏出事儿,沈琴家破人亡,房子也被法院查封,据说是卖出去抵押陈宏的欠债了,沈念珠没有打听,她不想再知道有关那一家人的事情。

    仔细回想了下,沈念珠记得高中时的确有一家奶茶店开在家对面,只是那家奶茶做得真的很难喝。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后,沈念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梁立成又挠了挠脑袋瓜,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个东西想给你,能不能麻烦你稍微等我十分钟,我现在回家拿,很快就能回来。”

    说罢,不给沈念珠拒绝的机会,他就立刻跑开。

    沈念珠惊讶地瞪大了眸子,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她印象里,在附中上学那一年,完全不认识梁立成这号人物,哪怕他们家住得很近。

    梁立成能有什么东西要给她?

    沈念珠不解,却也不好离开了。

    耐心等了十分钟,梁立成小跑着回来,手上拎着一个袋子。

    沈念珠防备心很强,仍旧没有下车,只是把车窗打开得更大了一些,疑惑地看他:“这是什么?”

    梁立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当年在你家楼下捡到的外套。”

    “其实我高中偷偷暗恋了你很久,某次路过你家楼下,看到地上这件被风吹落的男士校服外套,还以为是你男朋友的,心里嫉妒,就把它偷走了,一直没还给你……”

    梁立成说着,一张憨厚老实的脸憋得通红,察觉到沈念珠的视线轻轻落在他身上,他疯狂摆手解释:“你放心,我只捡走了这一件衣服,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做。”

    “捡走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是也不知道怎么还给你,就一直留到了现在。没想到今天还能碰上你,我就想着一定得把这件衣服还给你。”

    他性格实诚,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儿大概也就是去捡了其他人的衣服,也使得梁立成牢牢记了好多年。

    沈念珠的视线下移,落在那个袋子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家里的阳台上怎么可能会出现男生的校服外套。

    可还不等她详细问问,梁立成已经因为羞赧而跑开了,袋子被他顺着车窗塞进来。

    沈念珠心下疑惑,忍不住打开袋子,一眼看出来这件衣服被人保存得很好,一点不见岁月的痕迹。

    她展开这件外套,半晌也没想起来这件衣服和她有什么关系。

    忽地,一个便签纸从口袋掉落,上面清晰印着她的字迹:“谢谢你。”

    手指一僵,沈念珠忽然想起来了这件外套是从哪儿来的了。

    她被房巢跟踪那晚,被一个陌生的男同学救下。男同学将外套盖在她头上,将房巢一顿胖揍,她却因害怕,连救命恩人长什么模样都没敢看,飞快地跑回了家。

    回去之后,她看着这件衣服发呆,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

    犹豫了许久,才写了个道谢的便签纸塞进口袋,又把衣服挂到了阳台上,打算回校了就把衣服还给救命恩人,再当面道谢。

    可当晚沈念珠的外婆病危,她和沈琴一起回了趟老家,给外婆送终。

    三天后再返校时,桌上积压了几十张卷子,沈念珠被狠狠刺激到了,一心只想着赶紧把落下的课业补回来,加上那时候房巢被打到住院,没有继续出现在她眼前,她就把这事儿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月后,房巢回来,她想起这件事儿,想再找那件校服时,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原来是被梁立成捡走了。

    沈念珠觉得好笑。

    当时没有找,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更不可能找到救命恩人是谁了。

    这终究会成为青春里的一个遗憾吧。

    沈念珠敛眉,羽睫低低垂着,小心翼翼地把衣服重新叠好,想仔细收起来。

    忽地,她视线一顿,敏锐瞥见了外套靠近后颈的领口处似是有一个字。

    隔了六七年,笔墨的痕迹已经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淡去,纤长的指尖拂过那片布料,沈念珠视线微怔,几乎是瞬间辨认出那个熟悉的汉字:

    “崔。”

    第67章

    沈念珠驱车赶到导师的住所时, 被邻居告知导师今天不在家,一大早就出门了。

    她只好又把礼物放回车上,先去找到了尚婉。

    “念珠姐!”学校礼堂里, 尚婉站着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前,褪去了繁复的妆容和衣着,她穿着一身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 除了身材格外高挑外,看着和其他的学生没有任何差别。

    看到沈念珠,她扭头和身后的女孩子说了一声, 随即提着步子,激动地跑了过来:“你这么早就来了, 可元旦晚会要晚上才开始呢。”

    “我知道。”沈念珠读书的时候,也曾坐在观众席欣赏过清大学子们的灼灼风华,知道晚会具体的召开时间。

    她将手里拎着的奶茶递过去:“你们现在应该还要彩排吧, 我这样过来会不会打扰你们?”

    “谢谢念珠姐!”尚婉练了一天, 早就累得不行了,热乎乎的奶茶一到手, 激动得眼睛直冒绿光。

    如果不是顾及着身上出了汗, 恐怕她恨不得给沈念珠一个大大的拥抱。

    “没关系的, 大家都很随意, 又不是什么正式的演出。”尚婉拉着沈念珠的手走到那些女孩子面前,与有荣焉地介绍,“这位是沈念珠学姐,前两年从清大毕业的学生, 现在是国内最厉害的青年模特。”

    沈念珠刚一踏进后台,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不少人猜测她的身份。

    眼下尚婉的话音一落地, 不少人都腼腆地凑上来,激动地说:“学姐,你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喜欢你很久了。”

    “学姐你长得好漂亮啊,呜呜呜我要给女娲打差评。”

    等到沈念珠一一与她们合照后,才艰难地拉着尚婉从人群里出来,嗔怪地看她一眼:“退圈之后说话也没那么谨慎了,你刚刚那话要是被媒体曝光了,我可是要被骂死的。”

    国内最厉害的青年模特?

    没人敢这么自封。

    尚婉笑嘻嘻地揽住了她的胳膊:“反正在我心里念珠姐你就是最厉害的,迟早有一天能代表我们国家登上世界级别的秀台。”

    她吐了吐舌尖,“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什么媒体,偶尔放肆一回也没什么啦。”

    沈念珠无奈地摇头轻笑,又问了尚婉一些其他问题,确认她回归学校后适应得很好,交到了很多朋友,还和一个男同学关系亲密。

    她讶异地看她一眼。

    尚婉的脸有些红,摸了摸鼻子,解释:“我刚返校的时候总是跟不上学习进度,天天去图书馆恶补。正巧贺征研三,天天去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我俩就遇上了。”

    “然后日久生情了?”沈念珠挑了挑眉,这样的桥段在偶像剧里都演腻了,没想到现实中还真有这样的事情。

    尚婉支支吾吾:“差不多吧,我补课,他写论文,慢慢的就发展出了革命友谊。上个月他跟我表白,追了我一个月,我还在考虑答不答应。”

    在沈念珠到来之前,她的节目就已经彩排结束了,穿好了羽绒服就和沈念珠一起离开了礼堂。

    此时两人走在无人僻静处,鞋底压在厚实的雪上,嘎吱作响。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迷茫地看向沈念珠:“念珠姐,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啊……”

    两人有着同样的学历,同样的职业,同样被徐永泉迫害过。

    尚婉遇到这样的问题,第一时间想找沈念珠求助。

    沈念珠脚步微顿,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了一个高挺冷拓的身影,敛了敛眉,眉眼黯淡了几分。

    她思忖着回答:“尚婉,这要看你自己的内心,有没有从过去走出来,是不是真的喜欢贺征。是男女朋友的喜欢,还是只图一时新鲜。”

    尚婉怔了怔,一阵冷冽寒风袭来,她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在了围巾里蹭了蹭,声音含糊:“虽然都快过去半年了,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出来。”

    现在想起在徐永泉身边讨生活的日子,她仍心有余悸。

    “这个需要时间慢慢考虑清楚。”沈念珠的声音放得很柔和。

    除了都云望,她没有其他知心好友,这是她第一次和类似于妹妹的人交谈这样的事情,沈念珠有些陌生,却下意识地想帮助她。

    于是,她想了想,又嘱咐道:“尚婉,你知道破窗效应吧?”

    不等尚婉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是选择贺征,还是以后遇到其他的什么人,我建议你最好都把一些事情永远地藏在心里,不要说出去。”

    “某些东西,只有自己能共情自己。说给别人听了,别人当下心疼,以后却有可能用它来刺伤你。”

    尚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念珠姐。”

    两人陷入沉默,尚婉小心翼翼地觑了沈念珠一眼,敏锐察觉出她有心事,动了动唇,又想到两人并没有亲昵到可以事无巨细分享所有事情的地步,只好又讪讪地闭嘴。

    正当气氛逐渐走向尴尬时,一阵遥遥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男生的呼喊:“婉婉。”

    两人一同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带着黑框眼镜,长相很秀气的男生。

    不用尚婉介绍,沈念珠便反应过来,这就是贺征。

    贺征见到沈念珠时,也愣了愣。

    他刚刚去了后台一趟,听那儿的人说尚婉跟着一个很漂亮的学姐走了,没想到真人这么漂亮。

    但贺征只礼节性地和沈念珠对视一眼,便离开了视线,说了声“学姐好”。

    沈念珠闷声低笑,尚婉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贺征一头雾水:“怎、怎么了?”

    “念珠姐本科毕业,是我的学姐,又不是你的,你跟着叫什么学姐。”按理来说,贺征是研究生,应该沈念珠喊他一声师兄才对。

    “我下意识跟着你喊了。”贺征嘴快地解释。

    话音刚落,尚婉的脸倏地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贺征也意识到这话太暧昧了,黑框眼镜下的眼镜快速眨了眨,结结巴巴地转移话题:“婉婉,我给你带了奶茶。”

    “可是我已经喝了学姐给我的呀。”尚婉皱了皱眉,有些为难,下意识看向沈念珠,又很快收回视线,“那你就自己喝吧。”

    “学……”贺征刚说了一个字,又想到两人方才的笑,尴尬地收回那个不太合适的称呼,有些纠结。

    他自己喝下,显得不太礼貌,他还在追尚婉呢,怎么可以这么怠慢她要好的朋友?

    和平时接触过的其他人比起来,从没出过社会的贺征堪称天真,什么话都写在了脸上,沈念珠一眼瞧出他的想法,说:“没事儿,不用顾虑我,我对牛奶过敏。”

    与其说她要减肥控制体重这种不明不白的话,不如索性撒个善意的谎言,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果不其然,贺征没有继续推让寒暄,从善如流地自己喝了起来。

    只是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贺征开始东拉西扯地说一些话题,似是想缓解气氛,又似是在讨好尚婉和沈念珠。

    这时,几人经过了学校内有名的人工湖泊,贺征的目光掠过湖边的一排排长椅,眼睛一亮,自发介绍起来:“这个湖被大家戏称学校的情人湖,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但你们绝对不知道,湖边的这些椅子,不是学校购置的,而是学生捐赠的。”

    尚婉离校几年,沈念珠在校读书的时候没想过恋爱的事儿,从没靠近过这个湖泊,自然也不知道这事儿。

    一时间,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着贺征看过去。

    贺征继续说:“我也是听我舍友说的。听说是好多年前一个校领导提议的,有意愿的校友都可以捐赠一个长椅摆在湖边,还可以在长椅上挂一个小牌子,在牌子上写最想实现的愿望。那么在这片情人湖的祝福下,一定有机会实现。”

    沈念珠哑然失笑。

    从清大毕业的学子,无一例外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人物,别说是捐赠一个椅子,几十几百万也能捐赠出来。

    那个校领导偏生搞出个这么弯弯绕绕的路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买账。

    毕竟把愿望写出来,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幻想上,都是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可尚婉显然听得津津有味,追问道:“然后呢,有很多校友都捐赠了吗?”

    “那当然啊,这么能体现出赤诚之心的行为,大家都很乐意做。只不过你们懂的,为了表面好看,绝大多数牌子上写的愿望都是祝福未来的清大学子学有所成,学校能日渐昌隆之类的套话,只有一个椅子……”

    贺征带着两人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里显然人迹罕至,雪积得格外厚,又洁白又松软地落在地上,踩上去时,像是踩上了一团棉花。

    越往深处走,已经看不到情人湖的影子,唯独长椅绵延不断。

    最后,贺征在其中一个长椅旁停下来,“这个椅子很特殊。”

    尚婉的目光搜寻了一圈,失望:“你说的特殊不会是指它没有牌子吧?”

    其他长椅的牌子都挂在了非常明显的地方,唯独这个长椅和随处可见的公园长椅没有区别,根本没挂牌子。

    “当然不是。”贺征脸一红,下意识反驳,绕到了长椅的背面,说,“你们摸这里,刻着一行小字。”

    尚婉兴致勃勃凑上去,盯着看了会儿,可字痕太浅,半晌都没看出门道,索性上手摸了摸,辨认道:“祝愿SNZ一生安康,平安喜乐。”

    “SNZ是谁啊?”她疑惑地看向贺征。

    贺征也摇头:“不知道,不过那不是重点啦,重点是下面。”

    于是尚婉的手指往下落了落,“我会永远站在你的一步之外,等待你的垂青。”

    第68章

    “哇塞, 这个椅子是谁捐赠的啊,也太浪漫了吧。”尚婉眼睛一亮,下意识扭头看向始终表情淡淡的沈念珠, 刚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就赫然怔住。

    “念珠姐,SNZ和你的名字首字母一模一样诶……”她踌躇着开口, “这是你认识的人刻的吗?”

    “那不是我。”

    刚一听到那三个字母时,沈念珠压着的羽睫就忍不住颤了颤,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了自己, 可很快就反应过来,应该只是巧合。

    跟她没什么关系。

    几人又在学校里走了走, 顺道去吃了个晚饭,尚婉便急忙回去准备晚会。

    沈念珠则一脸抱歉地看向贺征:“不好意思,我去一趟洗手间。”

    隔间门关上的刹那, 她捂着胸口将晚上的饭全部吐了出来。

    吐到最后, 只能呕出一阵酸水,胃里那股翻天覆地的搅弄感才渐渐消散, 她扶着墙站起身, 擦了擦嘴角的污渍, 平静地按下马桶的冲水键, 表情没什么变化,早就已经习惯了。

    走出隔间,她站在洗手池前,用随身携带的漱口水仔细漱口, 打理好自己后,才缓缓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一脸的苦色, 脸颊瘦的近乎凹陷下去,面色寡淡,宛如一盆即将枯萎的鲜花,浑身充满了零落之感。

    铃声响起,导师打来了电话:“念珠,听邻居说你今天来看我了?”

    沈念珠的语气缓和下来:“前些日子您的大寿我都没赶上,正好今天休假,想过来看看您。”

    “真是不巧,我今天正好有事儿。这样,你吃饭了吗,不如来我家吃两口,你也很多年没尝过我的手艺了吧?”

    洗手的动作一顿,沈念珠不动声色地拒绝:“不用了老师,我刚刚在学校吃过了,咱们食堂的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你在学校?那应该是想看今晚的晚会吧,哎呀,这马上就要到晚会开始的时间了,那你先玩儿,等下次咱们再好好聊聊。”

    “好。”挂电话前,沈念珠鬼使神差地开口,“老师,您知道情人湖有一个没有挂牌子的长椅吗……”

    元旦晚会要召开整整三个小时,沈念珠心力不济,在看完尚婉的演出后,便给她发送了消息,提前离开了。

    她又去了老师家,把提前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送给她,婉拒了老师想要留她喝茶的邀请后,沈念珠裹挟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喵喵叫凑上来,不太有精神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尾巴垂得很低。

    沈念珠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脊背,低声:“你是不是想乐乐了?可是乐乐是别人家的孩子,总是要送回去的。”

    “要不我再买只猫猫陪你吧。”

    把给喵喵叫找个伴儿的事儿提上日程,她陪着喵喵叫玩了会儿,才去洗澡。

    她今天有些累,早早便躺上床睡觉,却做了个意料之外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被房巢跟踪的那天。可是这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恩人没有用外套盖住她的脑袋,她轻而易举看到了那人的长相。

    和崔贺亭一模一样。

    却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少年表情狠厉,一手揪着房巢的领子,把他的头撞到墙上,另一只手攥成了拳,拳拳到肉地打在房巢的脸上。

    一副要把房巢生生打死的架势。

    可那样狠的少年,却在目光无意间和沈念珠对视上时,动作冷不丁地一顿。

    房巢抓住机会,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刀,朝着少年的心口刺了过去。

    “嗬!”

    沈念珠被吓醒,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脑子钝钝地疼。

    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唇色被咬的很白,门口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她的视线迟滞地看过去,借着床边的小夜灯,看清是一团毛茸茸轻巧地推开一条门缝,又三两步地跳到了床上。

    漆黑的环境下,喵喵叫的两个眼睛亮得跟两个小灯泡似的。

    沈念珠摸了摸它的脑袋,知道它是听到了她被吓醒的动静,才会跑过来的。

    回想起那个梦,她仍觉得离谱。

    只是一件校服外套而已,附中里姓崔的人多了去了,她怎么会把那件事儿和崔贺亭联系在一起?

    高中时候,崔贺亭分明见了她就烦。

    沈念珠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忘记这个诡异的梦,把喵喵叫抱进怀里,反正是睡不着了,索性给都云望发了一条信息,问问她附中里还有没有其他姓崔的学生。

    此时半夜两点,都云望早就睡了,没有回复。

    沈念珠便又刷了会儿视频,想慢慢酝酿下睡意。

    忽地,腹部一阵刀搅般的剧痛,几乎是瞬间如潮水般袭来,难以忍耐的痛楚在她的四肢百骸流窜。

    她倒吸一口冷气,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里面的布洛芬。

    自从她吃什么吐什么后,胃就经常疼,沈念珠习惯了把止痛药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但桌上没有水。

    她掀开被子,想下床倒杯水,然而这次的疼痛来势汹汹,比她想象得还要难以忍受。

    脚尖触地的下一秒,“咚”的一声,她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沈念珠脸上满是冷汗,狼狈地捂着肚子,睫毛被汗水沾湿,呼吸愈发沉重,整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只虾米,连捞起手机打急救电话的力气都没了。

    喵喵叫吓得尖叫一声,咬着手机送到了沈念珠的手边,不停地用下巴蹭着沈念珠的侧脸。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解锁屏幕,拨通了一则电话。

    随后,意识彻底被疼痛吞噬,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电话铃声静静响了一会儿,便被接通,对面的呼吸声被刻意压制着,迟疑:“……念念?”

    “喵!喵!”

    喵喵叫在看到沈念珠晕过去的刹那,惊恐地不停大叫。

    电话那边,崔贺亭瞳孔一震,猛地站起身,外套也顾不上穿,穿着一身家居服、踩着拖鞋便急匆匆地出门。

    崔臣聿缓缓合上桌上的资料与合同。

    兄弟俩原本正在谈事儿,崔贺亭被一通电话叫走,他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想到崔贺亭刚刚说的话,他给助理发去了一条信息。

    “鱼已经上钩,可以着手收网了。”

    ……

    沈念珠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床上。

    入目一片洁白,呼吸间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儿,门窗紧闭,暖风从扇叶中徐徐吹出来,室内盎然如春。

    视线轻转,看向窗外,她才发现从昨夜便开始下的大雪,直至现在还没停。

    “念念,你醒了?”

    都云望推门进来,眼眶顿时红了,快步跑过来,紧张兮兮地坐在床边,眼泪几乎要落下:“念念,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医生说你急性肠胃炎,要是送来得再晚一点,就有生命危险了。”

    “你这段时间一直没吃下饭是不是,你怎么从来不和我说,每次问你,你都说没事儿,还说自己变瘦是工作需要,你、你……”

    都云望说不下去了,忍不住倾身抱住沈念珠,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进了沈念珠的脖颈,她呜呜地哭个不停,心里满是后怕,更多的确实自责和懊悔。

    “我这个朋友做得实在是太失败了,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出你的异样,念念,你不能有事儿,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朋友,要是你出什么事儿了我怎么办?”

    她语速又快又急,夹杂着厚重的哭腔,导致沈念珠都没法立刻辨认出她的意思,满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心头顿时一软。

    想抬手拥抱她,沈念珠刚动了动,就被都云望眼疾手快地压住:“你还在输液,不能乱动。”

    “我现在不是没事儿吗?好了,不哭了。”

    “怎么没事儿,你自己身体虚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啊,一米七四的人,体重连80斤都不到,轻飘飘的跟个纸片人一样,你……”都云望骂了她一阵,又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念念,你一定要好好的,好不好?”都云望将她纤瘦的手握进掌心,“我们以后好好吃饭,要是吃不下去,你和我说,我带你换一家吃,总有一家能吃下的。”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沈念珠,嗫喏了片刻,把她是不是有心事儿的问题又压了回去。

    沈念珠的心事儿无非是和崔贺亭有关,现在提起,不仅没用,反而徒增伤感,还不如闭嘴不提。

    只是都云望也没想到,沈念珠比她想象得还要心软念旧。

    “昨天是你送我过来的吗?”

    都云望回神,一时顿住,想到她半夜接起的电话,男人嗓音里满是焦急和痛苦,嘶哑地让她尽快来医院。

    想起男人临走前的要求,她点了点头:“是的,所以你就算是为了感激我的救命之恩,以后也必须给我好好吃饭,听到没有!”

    “知道了。”

    沈念珠乖巧应下,浅棕色的眸底却划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昨天意识昏迷,昏沉之际,好像闻到了熟悉的冷沉香,是那个人身上独有的味道。

    看来是她的错觉吧。

    沈念珠醒来没多久,医生便带着护士来查房,仔细问过她现在的情况后,又嘱咐了许多话,才转身离开。

    前脚刚走出病房,那位主治医生后脚就转去了神外科,走到一个办公室前,轻敲了敲。

    “崔医生,这是你要的那个病人的资料。病患现在情况不太好……”知道眼前的年轻医生有多出色,那人并没有说太多,只留了病例给他,最后揣着一肚子的疑惑和好奇离开办公室。

    “也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不会是男女朋友吧……”他疑惑地猜测了片刻,想到两人的样貌,轻笑着评价,“还真是郎才女貌。”

    办公室里,崔贺亭越看脸越沉。

    最后忍不住给崔璟打去一个电话,冷声骂道:“老子在博盈开创模特部门,让你当金牌经纪人,你他妈的就是这么回报老子的?”

    第69章

    崔璟赶到医院时, 沈念珠刚睡醒,看着床前脸色黑沉的男人,她眸光闪了闪, 抿唇避开了他的视线。

    “营养师说你一切正常,你居然把他收买了,也要瞒着我?”崔璟话语间掺杂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重重闭了闭眼,“沈念珠,我是你的经纪人, 有权知道你的身体状况。”

    “我刚刚去问了医生,以目前情况来看, 在你彻底恢复之前,我不会给你安排任何工作。”

    “知道了。”沈念珠垂下眸子,眼神黯淡, 后续的很多工作她之前花费了很多努力才得来, 现在全部功亏一篑了。

    崔璟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轻叹一声, “你还那么年轻, 哪怕不急这一会儿, 也终究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何必这么逼自己。”

    沈念珠没有回答。

    她不是逼自己,是真的吃不下东西,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乐乐刚去世的那段时间, 却又比当时更严重。

    “崔璟,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个心理医生吧。”她沉着气开口,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好。”崔璟眼神深了深, 点头应下,“那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男人很快离开,沈念珠扭头看着窗外的不知何时停下来的大雪,心里莫名地堵着,一股郁气纠缠其上,在心头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搅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房间里的暖气太热,空气太闷了。

    掀开被子,换上厚衣服,沈念珠没告诉任何人,悄悄离开了病房。

    走出住院楼,入目的是被白雪厚厚裹着的花园,天地间漫着一层清透的白。风是凉的,却不烈,拂过脸颊时,很快把沈念珠身上残存的一点暖意吹跑。

    她紧了紧领口,呵气成冰。头发被拢在而后,露出的下颌线清隽,脖颈细直,袖口略长,遮住了半截手腕,露出的那一点腕骨支棱着,隔着一层薄皮,轮廓清晰得惹眼。

    冰天雪地里,除了她,没人会受虐般离开盈满了暖气的室内,跑到外面来吹冷风。

    沈念珠被冻得瑟瑟发抖,却意外地感觉呼吸都顺畅了很多。

    “姑娘,你没事儿吧?”一道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沈念珠循声看去,一个保养得宜的贵妇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贵妇面色红润,眼神柔和,岁月好似都格外钟爱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格外面善。

    兴许是见她里头穿着病号服,又一个人站在外面吹风,忍不住上前关怀。

    “我没事儿。”沈念珠微微扯了扯唇,对这个向自己表露出善意的陌生人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贵妇却蹙了蹙眉心,不太认同:“怎么会没事儿,你的脸都冻得发青了。还是说你迷路了,找不到回病房的路了?”

    “多谢您的关心,我真没事儿。”沈念珠哑然失笑。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猛地袭来,她整个人一哆嗦,下意识阖上眼皮,忽地觉察出一抹阴影挡在身前。

    疑惑地睁开眸子,却见是那贵妇人挪动了步子,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风。

    “谢谢你。”沈念珠莞尔一笑,冲她道谢。

    她并没有在花园里停留太久,在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消失前,与那贵妇人道别,转身快步走回住院楼。

    毕竟她只是想出来透口气,不想真的把自己折腾感冒。

    殊不知,大雪簌簌落下的瞬间,身后的贵妇人拨通了一则电话:“丽琼,我看到那个孩子了。你说得对,她很有礼貌,性格也很好,是个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喜欢的好孩子……”

    身体比沈念珠想象的还要虚弱,只是透了会儿气,她在室外停留的时间,全程不超过10分钟,当晚就发现鼻子有些堵,有了生病的预兆。

    她没敢告诉都云望,害怕她生气,只能默默地多喝了一杯热水。

    晚饭是都云望按照医嘱亲自煮的小米粥,“这都是我按照教程一点点做的,我尝过了,很好吃,你试试合不合胃口。”

    “我们家望望头一回下厨,肯定合胃口。”她压了压过分明显的鼻音,笑得眼睛弯了弯,眸底流泻出一汪璀璨。

    捏着汤匙吃了几口,沈念珠进食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都云望立刻意识到什么,把汤匙从她手上拿过来:“吃不下就不吃了,你现在的情况,与其硬逼着自己吃东西,不如少食多餐,一点点把胃重新养回来。”

    冬日里的夜黑得很快,吃过晚饭后,沈念珠催着都云望赶紧回家:“快回去吧,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都云望才考驾照没多久,车技不够娴熟,要是天太黑了,沈念珠反而还会担心她。

    都云望扭头看了眼又下起鹅毛大雪的窗外,拧了拧眉,显然是有些犹豫。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要是下得太大,哪怕老司机也得斟酌斟酌,更遑论她一个刚上路不久的新手司机。

    沈念珠又劝了劝,才把人劝走,“等明天雪小一点,你再来看我也不迟。”

    都云望还是不放心,走了老远之后又绕去了神外科。

    病房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沈念珠莫名地感觉很落寞,身上总是缠着一股淡淡冷气似的,哪怕房间里的暖气已经开到最大,寒气还是渗入了骨髓。

    她一阵又一阵地打着寒颤,开始后悔下午为什么要出去乱晃悠。

    立刻将现在的情况告诉了主治医生,很快,护士便拿着对症的药走进病房,沈念珠乖乖喝下,没多久,一股难以抵抗的困意席卷而来。

    身体的痛楚并没有完全消除,哪怕在梦境里,沈念珠也难受地皱着眉,呼吸粗重又艰难。

    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知道哪怕生了病,陈宏和沈琴也不会为她治疗,因此她从小到大很少生病。

    就连头疼脑热都很少有。

    可印象中,为数不多生病的几次,都非常严重。

    上一次生病,还是两年前刚遭遇那件事儿时,她病了整整半个月,反反复复地发烧。

    沈念珠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沉沉浮浮,宛如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生与死的界限不停挣扎。

    额上冒着冷汗,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她仍旧不停地打着抖,紧闭着的眼睫脆弱地颤着。

    在意识清醒的那一刹那,沈念珠回忆起,正是那次发烧让她和崔贺亭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她一开始并没意识到自己发烧,只觉得意识昏沉,精神不太清醒。她在一家宠物店里,想给家里的毛孩子买猫粮,浑浑噩噩地排队付账时,脑子像是突然被重锤砸了一下,她倏地晕倒在地,吓坏了一众路人。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沈念珠的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男人急切地朝她冲过来。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身处酒店。

    熟悉的环境,让她浑身紧绷,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被下药的那个晚上,第二日她醒来时也是差不多的场景。

    于是,当门扉被人推开的瞬间,沈念珠下意识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朝着那人砸了过去。

    可她生着病,力道绵软,玻璃杯最后并没命中目标,只砸在了来人的脚边,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顶着发烧时的头晕目眩,沈念珠抬眼,冷不丁地撞入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黑沉眸子。

    男人的轮廓有些眼熟,却又比印象中成熟了很多,此刻冷冷注视着她,好似在看一个顽劣不堪的孩子。

    沈念珠几乎是瞬间辨认出他是她高三的同学,崔贺亭。

    和当年一样高高在上,惹人讨厌。

    后来沈念珠才知道,原来那天在宠物店里朝她奔过来的正是偶然回国的崔贺亭。

    翟何明从哈佛毕业后,并无留美的意愿,果断收拾包袱回国。

    而崔贺亭却已经拿到了去德国进修的资格,原本是送翟何明回来,顺道看看当初的老朋友,没曾想遇上了晕倒的她,便将她带回了酒店。

    发烧的半个月里,沈念珠清醒的时间很少,昏迷居多。

    她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说梦话,只知道每次醒来时,枕头都湿了一片。

    她有心理阴影,哪怕在昏迷中,崔贺亭来照顾她、喂她喝药,她也是下意识挣扎,还扇了崔贺亭好几巴掌,把他的手腕掐得满是深深印痕。

    饶是如此,崔贺亭仍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时隔多年,沈念珠才看到了附中那位高高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崔家二少爷还有这样的一面,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纨绔不堪。

    两人因一场意外重逢,又因生理上的需求而结合两年,彼时的她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鼻子越来越堵,心口的窒息感愈发严重,沈念珠意识模糊间,好似被狠狠拽入了深潭,冰冷的潭水四面八方地朝她涌过来,很快填满了她的口鼻。

    她潜意识想挣扎,潭水表面仿佛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她怎么也破不开。

    她痛苦地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冷得发颤,下意识地将自己缩进了被子更深处。

    “砰”

    突然,好像有一只大手狠狠破开冰面,一把捞起沈念珠,将她拽了上来。

    滚烫又灼热的热源贴上来,很快熨帖了她瑟瑟发抖的身体,驱散了萦绕在她四肢百骸里的寒意。

    蜷缩在一起的肢体也慢慢伸展开来,沈念珠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抱住这个热源,害怕它会离开。

    耳边响起一阵熟悉的曲调,她的思绪逐渐清醒,眼皮却怎么都睁不开,鼻子也堵上,五感中只有听觉灵敏,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段曲调的悠扬旋律。

    她辨认出来,曲调名为《安和乡》。

    在她的家乡里,父母在哄孩子睡觉时,都会哼唱的一段无词调子。

    家乡里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在《安和乡》的陪伴下长大的,除了沈念珠。

    陈宏和沈琴从来没对她唱过。

    可为什么现在又听到了,是错觉吗?

    沈念珠的意识清醒了没多久,很快又在感冒和药物的共同作用下,陷入了不清醒的朦胧昏迷。

    她像家乡里每一个孩子听到《安和乡》时一样,给出了生理性的反应,眼角渗出晶莹的泪,不自觉地呢喃:“妈妈……”

    饶是早已经将《安和乡》的旋律背到烂熟于心,又偷偷躲在房间里唱了很久,崔贺亭第一次开口哼唱时,还是有些紧张,声线不自觉地颤。

    他大掌落在女人纤细的脊背,掌根几乎能隔着单薄的病号服和紧致的皮肉,蹭上那条由于过瘦而凸起的脊椎。

    顺着旋律,他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唱着。

    直到耳边响起女人的轻声嗫喏,崔贺亭的表情瞬间僵住,连口中的调子也停顿了半拍。

    病房的窗户没有安置窗帘,盈盈月色落在洁白雪地,被反射得格外亮,顺着窗棱爬进来,将两人落在地上的相拥影子笼罩入内,衬出淡淡皎洁暖光。

    崔贺亭的黝黑眸底也盛满了一分月色,默了半晌,才继续哼唱了起来。

    第70章

    在医院修养一周后, 在崔璟的安排下,沈念珠去看了一位知名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很专业,性格也很温柔, 引导着想要疏导她心里的郁结。

    可沈念珠心防重,只告诉心理医生自己是失恋加上工作压力大,才会这样, 深层原因并没吐露半个字,导致治疗效果并不显著。

    直到这日,她倦怠地离开了诊疗室, 都云望的车正停在路边等她。

    “连累你这未来的红圈大律师为我浪费时间了。”她惨然一笑,显然兴致不高。

    都云望立刻瞪她一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还把不把我当最好的朋友了,朋友之间就是应该不图回报的!”

    一看沈念珠的神色,都云望便猜出今天的治疗进展并不顺利, 嘴唇动了动。

    有时候她会不受控制地产生怨怪的情绪, 埋怨沈念珠不把她当朋友,瞒了她那么多事儿, 让她想安慰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可冷静下来了, 都云望又开始唾弃产生了那样情绪的自己。她不应该因为自己一厢情愿地想要关心沈念珠, 就强迫沈念珠亲自揭开伤疤, 说出那些伤害她的事情。

    长长叹一口气,都云望垂着眼,握住女人纤细的手指:“念念,你只要记得一件事情,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好。”沈念珠眉眼弯了弯,眼尾自然上挑,视线情不自禁落在欲言又止的都云望身上, 不由得笑道,“你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

    从她上车开始,都云望就一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她。

    都云望咬唇,踌躇半晌,才犹豫不决开口:“念念,校服那件事儿我帮你打听出来了。”

    “你放心,我没问聂英哲,也没问当初班里的同学,没人知道你在调查这事儿。”不只是沈念珠,都云望看到校服的刹那,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也是崔贺亭。

    姓崔的人不多,能把房巢那种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暴走一顿,还能平安无事、全身而退的人更少,饶是都云望的人脉圈子大到离谱,也想不到除了崔贺亭以外,还能有谁。

    知道沈念珠肯定不想让崔贺亭知道她在查这事儿,都云望体贴地绕开了聂英哲等人,用其他办法查了许久。

    “当初打了房巢一顿的,”她喉中一哽,顿了顿,半晌才吐出了几个字,“就是崔贺亭。”

    沈念珠低垂的羽睫狠狠颤了颤,像被风惊着的蝶翼,好半天才堪堪垂落,掩住眸底翻涌的错愕和猝不及防。

    原本柔和的眉眼拧出一道浅痕,唇瓣无意识地抿成一条淡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都云望继续说:“房巢被打得身上骨头都断了好几根,房家人心疼儿子,一直想找崔家要个说法,后来还是崔贺亭的亲哥出面,主动让渡出两个合作,让房家借着崔家的势发展得更好了,房家才罢休。”

    “崔家家教严,听说崔贺亭还因此被罚跪了一晚上。”都云望缓缓补充,语气复杂,“这事儿在上流圈子里闹得挺大的。”

    可沈念珠不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压根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儿,否则当年就能直接猜出来。

    “念念,你……”都云望嗫喏着。

    “望望,我没事儿。”沈念珠的眼底不受控地漫上一层复杂的雾,抬眼时,瞳仁儿里凝着细碎的光,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只余下唇角那点极淡的、近乎僵硬的弧度。

    她指尖蜷着,“咱们先回去吧,今天喵喵叫还没喂呢。”

    这些天沈念珠一直住在都云望家里,是都云望要求的。

    她要随时监督沈念珠吃饭,她亲自下厨,哪怕沈念珠吃得不多,也必须每顿都坐在餐桌前。

    正巧沈念珠也不想再回去那个充满了崔贺亭生活痕迹的家,便乐得赖在都云望这里。

    今天刚一进门,她就把都云望推到了沙发上,“你好好休息,今天我做饭。”

    没法工作,沈念珠必须要找其他的事情,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因为当年的事儿胡思乱想。

    可熬汤时,她的思绪还是忍不住被抽离,回想起高中。

    踏入附中第一天,因为崔贺亭的一句无心之言,让那些本意攀附他的二世祖贬低了她一路,可她在第一次考试出成绩时,众目睽睽下把象征着崔贺亭荣誉的照片揭下,扔到地上,算是打脸回去。

    彼时的沈念珠,只想着这样互不相欠,与崔贺亭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她听见房巢出院后,用莫须有的谣言侮辱她,崔贺亭点头应了“是”后,她才真正开始讨厌起这个人。

    恨屋及乌,一旦开始讨厌某个人,连那个人呼吸,在她眼里都是错的。

    崔贺亭喝水声音吵到她背书了,讨厌;

    崔贺亭拒绝其他女生的表白时太高高在上,讨厌;

    她在运动会上拿到女子短跑第一,崔贺亭就非要拿到更多的男子长跑第一,压过她一头,讨厌……

    各种各样不讲道理的原因堆积在一起,最后发展成了沈念珠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心烦意乱,连题目都没法安心做了。

    哪怕在崔贺亭表白的那个晚上,他曾辩解没有听到房巢的话,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沈念珠也没当回事儿。

    毕竟她后来的所有“讨厌”也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都是鸡蛋里挑骨头。

    可直到今天,沈念珠恍然发现,那个晚上,崔贺亭没有撒谎。

    他是为了救她,才把房巢揍进医院的。他当初是真的没有听到房巢的话。

    翌日,都云望手头突然来了个紧急的案子,留在律所加班,沈念珠打开衣柜,看着挂在衣架上的校服,脑中莫名浮现出少年劲瘦的身体将校服撑起的模样。

    明明是同样老土的蓝白校服,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惹眼。

    沈念珠眼睫轻抬,掠过一丝茫然的怔忪,连平日里清亮的眸光,都添了几分湿软的沉郁。

    犹豫良久,她抬手取下衣服,规整地将其叠起来,放进一个精美的包装盒里。

    给包装盒缠上丝带时,喵喵叫摇摇晃晃地蹭过来,毛茸茸的脑袋瓜不停地拱着沈念珠的手,把好端端的丝带蹭上了一团猫毛。

    沈念珠无奈地笑了笑:“喵喵叫,别闹,这是人家的衣服,终归是要好好还回去的。”

    就事论事,这件事情是她欠崔贺亭的。

    拎着礼盒出门,偏偏喵喵叫今天格外闹人,咬着她的裤腿也跟着迈出了门槛。

    没办法,沈念珠只好把喵喵叫抱起来,和礼盒一起放到了副驾驶座上。

    轻轻摸摸它的毛,她叮嘱:“那喵喵叫大王,就由你来保护好衣服了哦。”

    她还记得崔贺亭的家在哪儿,开着导航一路行驶过去,两个小时后,才终于抵达了附近,只需要经过眼前的红绿灯,再拐个弯就到了。

    然而,当她缓缓踩下刹车,停在红灯前时,视线随意地逡巡,不经意地掠过街旁的一家咖啡店。

    靠窗的位置,她清晰瞧见崔贺亭和徐永泉相对而坐,相谈甚欢。

    周身的温度骤然被抽干,指尖下意识蜷起,触到的却是冰冷坚硬的方向盘。眼睫凝着一层冷硬的滞涩,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瞳仁儿里的光一点点散去,只剩一片骤起的寒雾。

    红灯倒数三秒后结束,沈念珠启动车子,毫不犹豫地驶离,车内智能导航不停提示着:“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不知道埋头跑了多久,等车子缓缓靠路边停下时,她才发现,距离一开始设定的目的地足足10公里。

    她唇瓣抿得死紧,脸色一点点褪了浅粉,泛出淡淡的白,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嫌弃车子里的空气太憋闷,沈念珠抱着喵喵叫下了车,正巧在附近看到了一家同城快递,便拿着礼盒过去,填了崔贺亭的住址和信息,让他们把盒子送过去。

    在快递员将盒子封装前,她忽然想起什么,打断了对方的动作:“不好意思,我临时装点东西进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沈念珠便去旁边的精品店里买了一个精美的信封和一支笔,展开信封,诚挚地书写着自己的谢意。

    工作后,很少有用笔写字的机会,可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饶是手被冻得有些僵,也掩不住笔画间的风骨。

    这样的信,她当年就写过一封。

    此时提笔,心境大不相同,写下的内容却相差无几。

    想了想,她情不自禁回忆起两人的初遇,又补充了许多内容。

    半小时后,她才收了笔,拆开礼盒上的蝴蝶结丝带,把信封塞进去,重新绑好丝带后,才交由快递员封装。

    沈念珠没急着回车上,抱着喵喵叫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喵喵叫身上很暖和,她抱着它,哪怕手暴露在外面,一时也不觉得冷了。

    偶然路过一家装修温馨精致的蛋糕店,隔着一扇门,都能闻到里面漫溢出来的甜香,沈念珠脚步微顿,眸子滞涩地眨了眨,拿出手机给崔璟打了一个电话:

    “经纪人,我申请吃一个蛋糕,可以吗?”

    电话那边的男人一顿,半晌没有回应。

    按理来说,模特需要严格控制身材,每天每一餐的进食都要控制热量。别的经纪人总需要担心自家模特会不会偷吃零食,崔璟从来没这么忧虑,反而更多在忧愁怎么让沈念珠多吃一点。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沈念珠提出这样“无理取闹”的请求。

    默了片刻,崔璟轻咳,清了清嗓子:“当然可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只要她有进食的想法,就已经令他求之不得了。

    不过谨慎起见,崔璟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想吃东西了?”

    “想开了。”沈念珠淡淡回答。

    在写下那封信时,她重新整理了她和崔贺亭的过往,不得不承认,两个人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种种无法预料的意外才将他们纠缠在一起。

    现在缘分自然而然走到了尽头,没什么好惋惜的,她也没必要为了其他人去为难自己的身体。

    崔贺亭和谁走得近,也都和她无关。

    京都很大,不刻意找寻,两个人相遇的概率很小。

    更遑论以她的工作性质,留在京都的时间很少,和崔贺亭就更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既然如此,沈念珠也不想在纠结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挂了电话,她抱着喵喵叫推开蛋糕店的门,欢欣雀跃地盯着橱柜,为自己挑选着蛋糕。

    这将是除了分手那天的生日蛋糕外,她此生吃到的第二块蛋糕。

    是她买给她自己的。

    另一边,崔璟盯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呆了半晌,好半天才咂摸出沈念珠的意思。

    她是彻底放下了,想开了。

    崔璟不由得勾起唇角,缓缓解锁手机,幸灾乐祸地敲击着屏幕,给崔贺亭发去一条幸灾乐祸的微信:“崔贺景,你丫的完蛋了。”

    你老婆彻底没了。

    对面秒回,抠了个问号:“?”

    崔璟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脸上的表情笑得相当猖狂。

    咖啡店里,崔贺亭没把崔璟发来的消息当回事儿,只当他又突然发神经了,心里暗骂了一句无聊,反手幼稚地把人拉进了黑名单。

    桌前放置着一份纸质合同,他唇角弧度肆意,散漫地抬眸,眸底却是一片寒凉:“怎么样,考虑得怎么样了?”

    徐永泉坐在他对面,表情焦灼,呼吸粗重。

    深思熟虑很久,他才重重点头:“崔二少,我签,我现在就签。”

    “感谢你给的这次机会,我们徐家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

    崔贺亭把合同拿回来,看着上面白纸黑字,眼神深了深。

    他避开了徐永泉伸出来想握的手,扯着唇角,态度说不上热络,转身便离开。

    回到车上,崔贺亭拨通了崔臣聿的电话:“哥,合同我拿到了。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徐家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