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婚:洞房花烛夜
为表对死者的缅怀与尊重,咸秋的一年丧满又过半年多,谢家主君才续弦,娶的是余咸秋孤苦无依的庶妹余甜沁。
姊妹共侍一夫,为了区分她们,外人以“大余氏”和“小余氏”称之。
婚礼定在七月初七,金风送爽,阳熙普照。
七色云彩在天空聚成巨锁形,象征新婚夫妇的结缔坚不可摧,固若金汤,大雁排成八字形掠过,万里晴明,极好的兆头。
当朝第一权臣续弦,锣鼓喧天,车马填咽。小余氏名声很差,传言她和外男私奔过,是个天生丧门星的霉妇,自甘堕落进过窑子……谣言天花烂坠,众人不禁对这位中了七星彩的新夫人抱以怀疑态度。
架不住谢大人全心全意疼惜她,原配早亡,谢大人把对亡妻的一片爱慕和缅念绵绵倾注在小余氏身上。她饶是声名狼藉,扶摇而上成为令人羡慕的谢氏宗妇。
余咸秋意外坠河亡故时,谢探微成了鳏夫,京城多少少女的春心活了过来;后谢探微出于责任和愧疚,选择余咸秋的庶妹余甜沁续弦,京城多少少女的心又死了过去。
婚仪异常铺张,续弦而已,其豪侈程度难以言喻,处处透着浓浓的精心而关照。
余咸秋临死前放不下唯一的妹妹,恐其成了孤女,恳求谢探微一定代为照料。
余甜沁,命也太好了。
晨曦,草上露水还未消,甜沁在微弱颤抖的阳光中被拖出去跪祠插香,受各方如潮的谀词,梳妆洗漱,佩戴沉重压死人的凤冠霞帔。
甜沁特殊之处在于没有娘家,一应仪典都在谢门完成,孤女无依,如一条砧板上被人宰割的鱼儿,毫无还手之力。
金灿灿红彤彤“囍”字贴得到处都是,肃冷的谢府成为一片红色海洋。
在红盖头蒙住的刹那,甜沁骤然感到了巨大恐怖之意,捂住她的口鼻,扼住她的喉咙,好像送她进的不是洞房而是黑压压的棺材,吹锣打鼓,华丽珍珠玛瑙的喜袍是阴森森的束缚,撒着纸钱,为她落幕的人生送殡。
恐惧从未如此具象过,甜沁百蚁挠心,幻觉中有一记锥子,狠狠扎醒了她一年间的麻木和混沌,使她油然产生了反抗之意,妄图逃婚。
可她露出点苗头,喜婆和丫鬟便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寒兮兮笑着,手里按住红灿灿撒着金屑的麻绳——是大人提前吩咐的,专防她成婚之日不老实。
“夫人,该拜堂了。”
他们恭敬地请。
落在甜沁耳中更像——该上刑场了。
他们是帮凶,将甜沁推上命运的刑场。
甜沁几乎被押上喜堂。
拜堂的具体过程她记不清了,全程像人口贩卖交易,声声贺祷和赞礼声的祝福,将控制她人生的权力,合乎道德与律令地交给另一个陌生可怕的男人。
虽然没用真的绳子绑她,钉死的宗妇身份,庞大的权力,一边倒的舆论,如潮的祝福,体内窜涌的情蛊,哪一样都比真正的麻绳更锢缚,勒住她的嘴,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口不能呼身不能动,眼睛被盖头遮住,只能生生听见赞礼声高喊:“礼成——”
鼓掌声唏嘘声赞美声同时响起,空气被搅动得染了烫气,沸反盈天。
甜沁进入了真正的坟墓。
画园的卧房被完成装潢成了猩红色,天花烂坠令人头晕目眩,所见之处皆是烂红纯红的海洋。大片大片垂坠的红绸进一步塌缩了洞房的空间感,可活动空间愈小,愈加变成了一座地底的坟茔。
红色和白色有时候很像,恍恍惚惚。
甜沁被安置在喜榻上,房门的金锁被从外面牢牢叉住,外面守着侍卫。
甜沁欲起身,险些摔个踉跄。层层叠叠繁冗的喜袍拖曳在羊绒地毯上,产生了极大的摩擦力,制约了她的行动。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被上了一道细细银链,与墙壁的机括连接,可堪活动的范围缩小床前的弹丸之地。
甜沁如被阴冷的皮鞭抽了一鞭,颤了颤。
早知他行事风格,抢婚他做得出来。
她心口缩,嗬地一声笑了,笑得溅出泪。
是喜吗?是悲?都不是。被命运玩弄的自嘲,对真相无能为力的扼叹。
她活得好累,也没有意义。
洞房花烛夜,谢探微并没在外纵酒太久,早早摆脱了敬酒寒暄的人群,迈着稳健的步伐推开了门,径直朝喜榻上的新娘子走来。
他是个合格的新郎,顾念新娘子的感受,怕一身酒气呛着新娘子,以茶代酒敬宾客,只等与新娘饮合卺酒。
小陛下降临了他们的婚礼,多么盛大,多么荣耀。
他的一生中有过两度成婚,这是第二次,体验完全和第一次天渊之别。
第一次,他娶了宗法上对的人。第二次,他娶了内心认为对的人。
心心念念了太久的时刻,谢探微内心如安置了冰冷的炸药,不规则跳动着,默了片刻,持喜杆亲手掀开了新娘的盖头。他希望有一位画师在,将此刻永恒定格下来。
盖头下,甜沁容颜明媚,檀唇如血,却无丝毫欢喜的表情。坐如僵,疏离而生冷,冻结这炙热的氛围。
但她绝不丑,虽板着脸,愈增几缕冷艳的气场,莫名慑人的魅力。
谢探微深邃而冷调的目光,掐了她下颌:“大喜日子笑一笑。”
甜沁的脚动了动,再次感到了链条的制约。
“我该笑吗?一切如了你的愿。”
她言语的冰锥刺穿他的心。
谢探微被泼了瓢冷水,却不以为意。
诚然,他早料到她会激烈抵抗,焚琴煮鹤,破坏掉洞房花烛夜。
不过无所谓,他已经夙愿得偿,但使她能消气,付出小小代价也是应该的。
洞房花烛夜是僵峙而冷清的。
谢探微自顾自道:“喝合卺酒。”
甜沁不理不睬,纯粹的空洞。
这场盛大而荒谬的逼婚,她再不愿参演。
谢探微的仁慈和耐心杳然逝去,径直将明媚的她压在了柔绵的喜榻,压着无数硌人的莲子和花生,发出咔咔屑响。
甜沁四肢骤然受到约束,脚上的链子更助纣为虐,使她本就羸弱的反抗更羸弱些。
“你做什么?放开我!”
他们贴合在了一起,互相感受彼此的体温,咚咚跳的心脏。
“放开我!”
她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三字。
一如她忽略他,他亦忽略她的请求。
谢探微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握住她扭动的双腕,慢条斯理去拿桌畔的合卺酒,仰脖自己灌了半杯,透明的酒液体蜿蜒留下他的喉结,剩下半杯则灌给了甜沁。
酒是甜的,也是凉的。
细细品,还有不易察觉的苦味。
甜沁的牙齿闭若金汤,他有的是办法撬开。只需低头去吻她,她便会沉不住气躲避,露出缝隙之际,他恰好攻击。
今夜,她已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不想再用迂回委婉的方式,要更粗暴些。毕竟饮合卺酒是礼的一部分,她的义务。
“张嘴。”
谢探微近乎残酷地捏住她下巴,施了三分力道,她忍不住剧痛,含泪张口。
汩汩醇然的合卺酒悉数流入她的喉咙,滑落腹中,和他喝得一样多一样烈。
他承受的爱与恨,她同样承担。
同甘共苦,这才是夫妻。
“咳,咳!”甜沁开始剧烈咳嗽,显得极为痛苦。
谢探微修长玉洁的指节摩擦似地,揉揉她猩红的眼红。
矫情。在醉流年她酗酒成性,快活得很,没见半点痛苦,今夜才喝了一点。
但他就喜欢她矫情的样子。
准确来说,他喜欢她任何样子。
她像魔星,对他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甜沁蓦地推开酒杯,如临大敌,缩向床榻深处。
谢探微笑了笑无奈,她也真是傻,若要躲避刚往外躲,哪里往榻里躲的道理,岂非自投罗网。
他屈膝上榻,一步步逼近她,挡住龙凤花烛灼灼的光亮。浓黑的黑暗影子,比任何时候更具备撕碎一切的力量。
对于甜沁来说,堪称恐怖。
甜沁孤零零置身于绝望中,越发得渺小。
“你怕什么,别躲。”
他朝她伸出手。
别怕,老生常谈的事了。
在他经年身体力行的教导下,她曾经学会过愉快享受那件事。
到了关键的洞房花烛夜,她反而打回原形,表现不佳了。
把学的东西都还给他了?
甜沁要命地哆嗦着,脱离理智的轨道,也不知今晚为何这样应激。
或许是明媚的花蜡,一整日的强制压迫,满目的火红,她的精神已经被压垮变形了。
偏偏谢探微今晚比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她,他想要她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一瞬间,她有了自戕的妄念。
“甜儿,过这里来。”
谢探微隔着半尺,一声声冰冷平静的呼唤,犹如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的风平浪静,在她眼中像魔鬼。
她无法拒绝他,如果今夜她想舒服,最好乖一点。
甜沁吞声饮泣,被无形的绳索套住了脖颈。终于,她缓缓朝他挪来,走向不可抗拒的刑场。
谢探微毫不留情将她抓住,褪了凤冠和喜服。
这场简短的床榻对峙,以他的胜利告终。
一步步步入不幸,一步步沉堕入黑暗。
屋外摇曳的池中月碎成了千万片,闪烁着寒光。离群的孤雁在清唳的,长长的滑过深幽的天际,萧瑟风色厉。
他并未温柔地浅尝辄止,而是来来回回多次。这是合理而应当的,因为,她已经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甜沁哭声吞没在阴暗中,喜庆的皮之下,里面全是腐肉。
第142章 画像:新婚第一日。
阳光被厚重帘幕捂得闷闷的,沾了金箔,难以折射进死气沉沉的新房中。
外界已艳阳高照,新房内部却清冷如夜。萎落成膏的龙凤花烛,褪了色的囍字,七零八落的喜服与红盖头,倾洒的合卺酒,静寂诉说着昨夜的喜庆。
甜沁醒来时,陷在柔软被褥深处,腰酸而裂。虽然半夜那人给她喂了水,嗓子还是干哑得厉害。
身体或精神,一丝力气都榨不出。她醒了,一动不动躺着,怔然盯向头顶帘帐的花纹,分辨不清自己活着还是死了。
作为新夫人,新婚第一日她没有公婆舅姑要拜,没有丈夫要服侍,她可以听凭己性在床上想窝多久就窝多久,餐食送到被窝里吃也无妨。
世俗意义上看,她确实撞了大运,受尽了宠爱。
甜沁翻了个身,投入新一轮假寐中。
丫鬟们昨晚得了赏金,喜滋滋一夜未眠。见新夫人浑身伤痕累累,被主君爱幸过的模样,暗叹新夫人比原本的咸秋夫人强多了。
新夫人填房前便是主君捧在手心的妻妹,一朝扶正,情谊岂是旁人能比。
咸秋夫人是石女,主君誓不纳妾,夫妻不能享天伦。如今新夫人的到来终于填补了空缺,主君可以拥有自己的嫡长子了。
甜沁缩在温昏的被褥中。
良久,一双手将她从被褥中捞起,暖暖的染了太阳的辉光,皂角淡淡干净的气息,温敛笑道:“日上三竿了,要为夫亲自为你更衣吗?”
皇帝准了假,新婚十日内谢探微都留在府邸陪伴新夫人。他换去了猩红的新郎服,一身玄远冷峻的墨色长袍,腰系白璧,眼烂烂如岩下电,清尚有仪,有如春闺梦里人。
主君淡素——以前府上是这样流传的,说主君克己复礼,冷洁禁欲,不为己甚,夫妻之间总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咸秋夫人在世时,主君一月只探望她一趟,且因她身子从不留宿。而今,主君一改寡淡,和新夫人过从犹密,日夜黏着形影不离。
甜沁被他琅健清瘦的怀抱搂着,略微去了几分睡意:“醒了,起来也没事做。”
账本和中馈被她束之高阁,早就懒得学了。无知无觉的梦乡才最舒适,昨晚她被折腾那样久。
“起来吧,午膳的时辰快到了。”
谢探微施施然,一边替她更衣换衫。
伏低做小的事,他对她做得很习惯,照料她成为一种本能。相比之下,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妹妹。
新婚没带来改变,他依旧将她须尾俱全掌控在手,事无巨细,监控自由,安排她的衣食住行,牵手拥吻亲热,一切照例。
新婚却又改变了许多,他对她的控制蒙上了层合理的面纱,绑定得更深了,各种举止顺理成章,得心应手,光明正大,丈夫对妻子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甜沁推开他:“我自己穿。”
她怕自己真变成木头人,基本的穿衣食饭都不会。
“午后请了画师过来为你画像,穿嫁衣,打扮得漂亮些。”
谢探微似早有预谋,画像不是为给她留念,单纯满足他自己的私癖。画好后,甜沁是保存不到那幅画的,他要独自收藏起来。
甜沁下意识烦恼,嫁衣繁冗,穿戴起来犹如枷锁,遑论一动不动坐上两个时辰画像。
方要拒绝,他吻住了她的颊怃然叹异:“求你,送我,新婚我只想要这么一件礼物。我所做的一切,因为太在意你的缘故。”
谢探微那双极罕暴露情绪的眼,此时含着苍茫微光,胸口发热,期冀她的同意。
甜沁脑袋空空,鬼使神差地颔首。再度,无形中被他高明的手段操纵了。
“记得不错的话,成婚后你答应让我出门。”
甜沁攥着那点可怜的自由,如同指间流落的细沙,攥得愈紧逝得越快。
“如今还算数吧?”
他们成了夫妻,彼此之间该心照不宣。
她答应了他画像,他也应该答应她的条件。
谢探微愣了下,宠溺揉了揉她:”好。但要有人跟着。”
他不可能拴她一辈子的,她可以出去,但先决条件不可废。
甜沁并无特别向往的地方,她只想晒晒阳光透透气,片刻脱离窒息的谢府大宅,她骨骼深处定然长满潮湿的霉斑和苔藓了。
她抽了口气,索然无味。
午膳一如既往的丰盛,普普通通一杯酒都是陈嬷嬷全家两年的收成。
在最苦的那段日子有幸吃到,甜沁必定十分欢喜。可惜她味蕾麻木,诸般佳肴滑过嗓子尝不出酸甜苦辣咸。
画师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八十岁高龄,手瘦得皮包骨头,精神矍铄,眼冒精光,比二十几岁的甜沁还冒着活气,蘸墨画画神乎其神,入木三分。
室内安静,甜沁摆好了姿势,瞳孔纯黑映不出一丝亮光。老画师画得认真,仆人屏气敛息皆俛首而立,偌大的房室落针可闻,宛若人去楼空。
甜沁神游中,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直到谢探微推门而入,她才重新缓过神来,袖口细微而隐约的颤抖了下。
老画师对谢探微一颔首,继续作画。谢探微亦不去打扰,坐在旁边的太师椅旁,信然翻起了一卷书。他目光时而扫在画师的羊毫笔上,时而盘落在甜沁身上,轻得无形无质,甜沁却像被泰山压顶,难受又紧张。
她额头出了细汗。
谢探微不动声色,唤小厮吩咐了两句。画师果然加快了进程,观握笔姿势,谢探微说的定然是“她累了,快些”之类的催促。
画作终于完成时,甜沁用以支颐的手酸了。谢探微好整以暇端详着画作,神色专注,仔细摩挲,看了又看,近乎苛刻地叫画师微调了两次,才浮现满意的神色。
他招呼道:“甜儿,来看看你自己。”
甜沁意兴萧索,懒懒:“嗯,很好。”
她看了半晌,评判美丑的能力缺失了,那是一个形貌似己的皮囊。
谢探微认真道:“你的神韵是画不出来的。”
说着他将卷轴卷起,好生收了起来。
甜沁止水停云般的心情,他接受便好,她的任务算完成了。
“那……”
谢探微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剐了剐她鼻尖:“想一下去哪儿,想好了和我说。”
甜沁欲言又止,他大抵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想要的是一种权力,一种常态,能自由出入府邸,而非单单哪次去什么地方。
她已经嫁给他了,做了他宗法意义上的妇人,五花大绑的礼教绑着她,他还怕她跑吗?绝不可能了。
她现在名为主母,与禁脔无异。
观谢探微深邃坚定的目光,塞满冰冷的黑雾。他明知她真实的诉求,偏偏回绝,要她长久匍匐在五指山底。
于此情况下,她争辩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锱铢必较,绝不会退让一寸。
甜沁灰头丧气离开。
路上,丫鬟仆人见了皆停下恭敬唤她一声夫人。熟悉的称谓引发极大的恍惚,甜沁接受不了变成夫人的事实。
“你累不累?”这是她离开前最后一句对谢探微说,她真的很困惑,他投入这么大精力事无巨细地干涉她的生活,难道他自己不累吗?
“不累。”谢探微笃定而答,生冷而瘆人的神色。谁会觉得自己热爱的事累,困住她是他一生要做的,能带来源源不断的成就感。
“只要是你,我的渴望永远不会休止。”
那意思反过来,他厌倦咸秋在内的所有女人。
甜沁并不感到荣幸。
她对他的偏执产生了极致的怨恨,恨来恨去无处发泄,恨自己的窝囊,生来卑微孤身,非是手握权柄的人。
上天给了她一次宝贵重生的机会,却不给她与之适配的权力和高位,让她重蹈覆辙。
甜沁说完那句话头也不回,谢探微蓦然攥住她的手腕,情到极处,极其冷漠地问了句:“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问得动情。
甜沁铁青的神色,已给出了明确答案。
半晌,他伤感的慨叹,自顾自的:“别恨我。我这么做不过是被情蛊折磨,有点不甘心。没有情蛊的话,我们根本不会有交集,井水不犯河水。”
可绝知情蛊是取不出来的,而且,情蛊是他亲手下的。
谢探微松开了她,再不理会,独自欣赏着她的画卷,意兴萧索。
是啊,他有些不甘心,当看到她和饽哥相亲相爱时,他难以接受——以往那个只属于他、站在他影子下的甜沁——会成为别人的新娘。
他用了极端的手段夺了她,却也深深伤了她。
镜子碎在地上,碎成八瓣,再难修补。
甜沁独自回到画园。
盼春盼夏在屋内点起了花烛,过分明亮,甜沁叫熄了两支,她宁愿待在阴暗的地方。
盼春和盼夏对望一眼,见甜沁进去,将门锁住。
新夫人,是个绝对没有身份自由的禁锢者。
新夫人又敏感多疑,精神脆弱,按照主君的吩咐,新夫人在这个家将永被当成囚犯,直到她的精神好转为止。
何为精神好转?作为妻子,自然是爱戴丈夫。她不爱,囚禁到她爱。
甜沁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挽住如澜的狂泪。无论当与不当夫人,等待那人的临幸,永无出头之日,形成了死循环。
而她,尝试何种办法,跳脱不出死循环。
真是绝望。
她没想到事情演化成这样,凭谢探微前世的漠视和凉薄,不该用这种累人又累己的手段报复她的,不该。
他执念的恐怖力量,令她退避三舍。
第143章 饮酒:给我留灯。
甜沁新婚的第十日,苏迢迢登门拜访。
成婚那日,苏迢迢本要出席婚宴的,奈何孩儿急烧。
她补赠了大批的贺礼,一脸惊叹地环顾甜沁,犹如谢夫人的身份镶了金边:“甜儿,天可怜见的,你总算苦尽甘来了!”
甜沁穿着端庄稳重的宝蓝百褶裙,墨发尽数盘上,没有簪钗之类尖锐饰物,簪了二三新鲜花朵,看上去很素净,不太合谢氏宗妇的身份。除此之外,她面孔还是那副面孔,举止添了层沧桑岁月过后的成熟,褪去了甜沁本身的稚嫩,愈发像小余氏主母了。
苏迢迢愕叹于甜沁会嫁给谢大人,毕竟甜沁当初千方百计躲离谢家,口口声声控诉姐夫多么剥削刻薄,禽兽不如。
看来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是会变的。
“甜儿,你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当初我就说你姐夫是好人,他控制你不过因为太关心你罢了,现在信了吧。”
甜沁可有可无唔了声,笑得十分勉强,齿关摩擦了半天,难以言喻。
她本可以撒谎“他是个好人”,骗不过自己。表面豪门贵妇光洁亮丽,实则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提我了。你近来过得如何?”
当年苏迢迢的刁钻婆婆冯夫人断了只手,夫君也挨了五十掴。如今苏迢迢神采焕发的样子,所赠贺礼价值不菲,日子俨然越过越好了。
苏迢迢闪过晦气,随即被更大的笑容取代,道:“我与那家和离了,带着孩子改嫁给现在的男人。虽是个商贾之家,家里诸事和气,没那么多乌糟。”
说着抚了抚肚腹,掩盖不住的幸福,“现在这男人对我挺好的,事事都听我的,做生意赚的钱交给我管。前几天恶心呕吐,郎中说我又怀上啦。”
甜沁睹她活得恣意,亦被渲染,感到一丝久违的活气:“真好。”
苏迢迢握住甜沁的手,诚心实意道:“说来得感谢你,若非你当年领我大闹一场,我断然不敢和冯家撕破脸。如今你终于有了归宿,我打心眼儿里高兴。以后我常来看你,可别嫌弃我这穷酸商人妇。”
甜沁僵硬弯了弯唇,很快消逝:“你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昔年故友重逢,天天说地,萧索的深闺生活中最甜的蜜。
苏迢迢不能在画园多呆,甜沁见外人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事实上,甜沁嫁给了谢探微便沦为后者的私人藏品,他能允许她与故友相逢,已是最大的破例。
苏迢迢沐浴在阳光下,挥手作别,浑身金光灿灿在发光。甜沁往前踏上一步,痴痴招手,多想一起走。
她游荡在幽篁森森的园子里,被缚住,自身沦为园子的一部分。
甜沁思虑沉沉。
苏迢迢的话多少给了她启发。
苏迢迢千方百计博夫君欢心,怕夫君生了腻心。
“没有男人对一个女人永远有兴趣,尤其那个女人死气沉沉。”
所以每晚榻上,苏迢迢换着花样儿,笑脸相迎。有时候特意定制些小玩意儿,变小戏法,博在外忙碌一天的男人一笑。
这是苏迢迢的夫妻生存之道,那个男人也心照不宣地遵从,夫妻得以长久。
甜沁坐在铜镜前,盯着古井无澜的自己。
苍白的面孔,麻漠的五官,一头沉甸甸的珠翠,寡淡的唇,骨子里死透了的衰气,和苏迢迢描述的情形截然相反。
她韶龄方二十出头,精神却耄耋老矣。
玩具玩旧了,会破损,会被遗弃。
谢探微之所以揪着她不放,因为她总若有若无和他作对,死性不改想嫁给别人,前世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如果她真做贤妻良母,好好过日子,他会腻了她整日唠叨柴米油盐,腻了她渐渐松弛的红颜,抛弃她这一个索然无味的平常女人。
她沉沉唉叹了声,心绪乱纷纷,拿起梳子拢头,神思游离天外。
盼冬掀帘而入,矮身道:“夫人。”
盼冬是穿梭于物我同春和画园之间,素来是主君的传信使。她在外面干活,轻易不到甜沁内寝来。她来,代表谢探微有吩咐。
甜沁道:“主君晚上不来我这里了吗?”
盼冬摇摇头:“主君说叫您晚上晚点睡,给他留盏灯。”
甜沁这几日确实不等谢探微就直接睡了,道:“可我来葵水了,身子不方便。”
盼冬无波无澜:“这是主君的吩咐。”
甜沁坐在窗畔看了会儿书。
一盆兰开得茂蓬蓬的,闲来无事她想剪剪,屋内找不到半个利器。
主君是绝对禁止她触碰利器的,她的日子活在巨大虚幻的泡沫中。
薄暮将至,屋里掌灯。
甜沁用过晚膳后准备歇息,精神差得很。
她迟疑要不要依命给谢探微留灯,留,仿佛是她欢迎他一样;不留,恐半夜被他推醒,遭受无端刁难。
甜沁最终决定在外堂留灯,内室一片死黑,既满足了他的要求,又不至于太亮堂叨扰了睡眠。
她更衣洗漱,卸掉发髻,未等熄灯就寝,谢探微却先至。
谢探微风尘仆仆染着薄霜,一身仙鹤朝服,显然从衙门刚归。他坚洁清凉,饱学而纯正的儒者,高蹈出尘不沾官场俗气。
见了她,他莞尔曰:“今日学乖了?”
“你叫我留灯的。”甜沁含糊其辞。
“我叫你留,你便留。”她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被他解读成暧然的妄语。
谢探微在蜡光和阴影交织的半明半暗中,朝她逼近:“我很欣慰。”
甜沁不免向后踉跄了步,被他截住腰。
谢探微温柔而强势地将她撑柜的双臂打开,凉凉的唇印上,与她的瞳孔仅距半寸。
以为他要吻她时,他倏然一笑,变戏法似地袖中掏出一捧鲜洁的栀子花来:“献给夫人,向夫人赎罪。”
甜沁静静瘫在墙角,幽郁的花香趁机侵入鼻窦,容不得抗拒。
“花……”她手心被塞入硬糙的花枝,大片大片柔绵的花瓣,一时恍惚,又感新奇,“快入秋了,哪来开得这样盛的栀子花?”
谢探微道:“卖花郎手中买的。”
甜沁忍不住吸了一口,花瓣极微细极柔软,“……好香。”
谢探微珍稀地观摩,她白里透红的健康颊色,道:“喜欢的话,明日用这个簪发吧。”
甜沁迟疑思忖着:“明日便枯萎了。”
“剪花枝留了根茎,插在水中至少能活三日,不会枯萎的。”他已为她备好了精美的珐琅彩青白釉花瓶,一瓶万金,是成双成对的,如丝如缕飘然绵长的爱意,“喜欢花朵好办,家里正好有花田,一年四季源源不断,以后我们屋子里日日堆满鲜花。”
甜沁蹙眉想说没必要,她并非那等爱花人。谢探微的拇指将她的眉头揉平,“区区小事,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甜沁勉强答应,将栀子花插入花瓶,其中已呈满了清亮的水。满室幽芬,月色溶溶,昏沉的天。
如此良夜,谢探微必求微醺的境界,唤人端来了酒。甜沁坐在桌畔,知他是风雅之人,孟浪形骸,微醺之后少不得作诗唱和,性灵的迷醉,最后邀她双双跌入床榻。
今夜有花香助阵,织成一室旖旎,格外令人痴醉。
谢探微很快超越了微醺的范畴,变成了纯醉。他懒洋洋靠在她怀中,贪婪汲取那一丝温暖,不耍酒疯,也不说呓语,仿佛就这么天荒地老靠着。
“你…”甜沁戳了戳他,无甚反应。
“姐夫。你去床上睡,别全靠着我。”
甜沁叹息。
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习惯深深烙进骨子里,姐夫二字改不了,总是不经意间滑回旧日称呼。
谢探微也听到了,掀开了一缝眼皮,顿了顿,什么东西飞逝而过,熏醉的状态清醒几分。
“叫我名字。”他目溅寒星。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甜沁缄默如寒蝉。
谢探微带她一起到榻上,膝盖抵开了她膝,极大的重量感,嘶哑道:“是故意的?”
甜沁一悚栗,谁会故意。
虽然在她心目中,他们确实永远只是姐夫和妹妹。
“你醉了。”
她定定提醒道。
他冷白禁淡的手指一掐,警告身下女人:“你也醉了。”
甜沁惘然。
其实,她叫他姐夫因为顺口罢了,像叫她自己的名字一样习惯。不然叫他什么呢?喂,唉,还是肉麻的“夫君”“相公”?
她确信绝叫不出来。
谢探微默了会儿,叹息轻得像羽毛。她肯叫他便好,何必在意称谓,他在乎的是她这个人。
他是禁锢她的人,可又是对她心软的人。
他只对她心软。
成婚以来,她迷上了睡觉,整日整日地睡,逃避某种痛苦。他则迷上了饮酒,整夜整夜地喝,醉得深了,为了逃避某种痛苦。
他们确实在相互折磨,可是,他们又不愿意放过彼此。
甜沁来葵水了,今夜不能同房。
谢探微浅尝辄止,仅仅吻吻她,便留她一人独睡,在榻边空落落地躺着。
她的背朝着他,背对着他睡。
谢探微抬起手去,犹豫了片刻,落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扣住,悄然摩挲。
让他为她暖暖吧。
甜沁微弱颤了颤,温暖的手掌没起到抚慰的作用,反而令她更慌张了。
她和谢探微明明认识了两世,却愈走愈远。
谢探微轻语道:“睡吧。”
他音调沉缓,特殊的催眠之力,甜沁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眼皮沉重,堕入梦乡。
睡梦中,她依旧蜷缩着,那样没安全感。
谢探微将下巴悄悄搁上,搂着她,给予她更多。
第144章 记录:巨细靡遗的监视。
成堆的鲜花鱼贯送入画园,日夜伴着花香,甜沁的卧房成为一座温馨浪漫的花园,令人愉悦。
甜沁的衣裳斗篷皆用鲜花熏烤,香气幽幽,穿上去如花仙子,完全不像已婚需操持中馈的妇人,反而像未出阁捧在主人手心的明珠。
入秋寒凉,花儿娇弱,每日的鲜花是笔巨大开支,饽哥家绝养不起的。谢府与饽哥家的富贫差距,无异于天与渊。饶是如此,甜沁仍时不时怀念饽哥家安贫乐道的小日子。
她想知道陈嬷嬷和饽哥他们的现状,晚翠和朝露是不是安好。又怕冒然打探,会打搅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人生。她身处层层禁锢之墙中,稍有异动,必被谢探微察觉。
从前她想打探什么事都是派陈嬷嬷,而今周围全是谢府的人,无一心腹,可谓被困在孤岛中央。
她更加不敢直接问谢探微。
节外生枝,指不定引起更可怕的后果。
谢探微每日换着花样逗她开心,徒劳无功,真正令她开心的是在意之人的安危。
主母生活单调而乏味,相比其它官眷贵妇,甜沁没有公婆舅姑应付,没有中馈费心费力的操劳,没有席面强装笑脸去陪酒,不必考虑留住夫婿的心,甚至对付妾室的算计都省了。极端的省事也造成了极端的无聊,时间神不知鬼不觉飞去。
甜沁注意到,丫鬟盼春每日伺候她之后,都会在簿上记录些什么。
她佯装腹中冷痛,骗盼春去拿药,悄悄取了纸簿偷看,一行行一字字触目惊心。
“初三,夫人梳灵蛇髻,午后食半碗米饭,发呆四次,叹气三次。”
“初四,夫人望天空飞鸟一上午,后练字《金刚经》,无笑,叹一次。”
“初五,夫人拒食早膳,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不让我等婢女为之排遣。”
“初六,夫人盯着王羲之摹帖上的‘离’字呆怔良久,似有所思。”
……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蝇头小楷记录,细致得堪称恐怖,哪怕甜沁错一次眼珠。
纸簿险些摔在地上。
谢探微层层设防无隙可钻的手腕儿,亲眼目睹,被吓了一大跳。
原来她在他眼中不是人,而是可供处分的物件,毫无秘密可言,婢女严丝合缝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温馨暖软布满鲜花的卧房,恍如一座透明的牢笼,狱卒无时无刻不在巡视,她承受巨大孤独寂寞的同时,也遭受了人格的丧损。
甜沁心脏怦怦剧跳,冒出冷汗,不动声色将那纸簿放回原处。
她难以言喻的羞怒,却无处发泄。
幕后始作俑者是她无法对抗的人。
多亏机缘巧合,盼春对她不设防,她方有机会见到纸簿,否则她还被蒙在鼓里。
甜沁一阵后怕,慌冷交加,幸好,她没急于打探陈嬷嬷一家。
“夫人,药来了。”
盼春关切端来一碗汤药,“要不要紧?奴婢禀告主君一声。”
甜沁深深吸了口冷气,佯作无事:“别,葵水闹的而已。”
盼春欲言又止,显然没有知情不报的权力。
甜沁处于巨细靡遗的监视中,有意表演,不让内心的情感泄露出来。
越阻止越显得刻意,她索性闭目养神,靠在榻边歇息,任由盼春去告密。
她以为嫁了他,他的掌控能会放松,大错特错了,恶人永远没有良心发现的一幕。
谢探微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染着书房的墨香,神情未见半点可疑:“身体不舒服?”
甜沁竭力遏制冷汗,捂住腹部:“无妨。”
谢探微从盼春手中接过药,吹了吹凉:“喝些,我喂你。”
甜沁推辞道:“凉了,苦得很。”
谢探微挑眉,药温正好,不存在凉的问题。他撂下汤匙,施施然笑了下,抬起她蓄意躲藏的面孔:“甜儿,你又打什么主意?”
甜沁两颊灼热。
他似将她洞穿。
转瞬间,她脑海闪过数种选择,忍气吞声,状若不知此事,继续陪他玩这场虚伪的温情游戏;或与他撕破脸,直诉他变态的监控,她受够了。
区别是后者会遭遇严厉的处罚,他灭绝人性的行为不会因她的愤怒而停息。
她直接发火是以卵击石。
若放以前,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擅使小聪明,敢犯忌讳搏一搏,直面风浪。
可现在,一听他音调上升,她的心便下意识揪成一团,疲惫而沮丧,不敢也不愿与他对峙,累得个心脉受损。
她懦弱了。
“我能打什么主意,你太多疑了。”甜沁适时软下语气,明哲保身。
人被困在大宅里,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谢探微不置可否。
很多事情,他亦不愿戳破。
戳破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除了惹来一场无谓的争吵。他们已经成为夫妻了,这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图的是和谐安稳。鸟雀尚不愿在倾轧之檐作巢,何况七情六感的人。
“喝药。”他重新握起汤匙。
午后阳光一闪一闪在肩膀跳跃,甜沁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他的关心是带刺的荆棘,程度越深,荆棘越扼紧她的咽喉,扎得她疼痛流血。
药喝完了,才发现他在碗底悄悄放了颗蜜饯,苦药弥漫着丝丝甜。
他时常有这等小巧思,但她不要这虚伪的甜蜜,她有权体味真实的苦与甜。
“你连我的呼吸都要管,”
甜沁道,扭过头,有些不领情的,“给我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就那么难?”
她已经嫁给他了,不会凭空人间蒸发,他该当放下神经兮兮。
他说不会困她一辈子,可现在就是困她一辈子。
谢探微凝然,并不认可她的话,自有主心骨。他话语极具欺骗性:“我在竭力对你温柔,暖你的心啊。”
他对咸秋才是真正的不管不顾,咸秋过得很痛苦。自由是活在她幻想中的美好,实际上并没那么美好。
他撒手不管时,她沦落穷乡僻壤,连口粥都喝不上,她的性命和眼睛全是他救回来的。他慷慨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所以,她理应属于他。
甜沁纤手几乎捏碎,骨鲠在喉:“你把我逼得越紧,我越想逃。”
如今她早不计较前世的事了,凭他这等自私行径,女人爱上他很难。
谢探微蜻蜓点水浅吻她的额头,笃定而病态:“错,你已经不想逃了。你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很累了,心气也耗净了,再说我也不会给你这机会。我们绑定了世俗最牢固的枷锁——婚姻,你已经认命了,觉得这样也凑合。你频频叹息,盯着摹贴上的‘离’字,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空空幻想,不敢付出行动。”
虽然谢探微不像其它狂躁男人一样吼叫,暴跳如雷,直接施予暴力,但他所谓的温柔枷锁更致命,用爱和关照包裹,更隐蔽的方式将她控制起来,摧毁心脉,耗干心气,从根源上杜绝她再次挣脱的可能。
一个人如果心气都没了,那可就真完了。
“你的温柔比铁链还可恶。”
甜沁恨屋及乌,言语间浸透杀气。
她无法形容他的恶,也无法形容自己有多恨。
谢探微冷色地笑笑,笑她,也笑自己。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个问题不必多争辩。
“那你要我怎么对你?”他在意她,一切都依她,虚伪的温柔也好,真实的暴力控制也罢,任由她选,他可以扮演任何取悦她的样子。
甜沁淡淡说着心里话:“离我远一点。”
谢探微懒洋洋摇头:“这却恕难从命。”
他看她像装病,有了病还理直气壮和他抗衡。起身,风凉地剐了下她耳垂:“自己玩一会儿,我先回书房料理公务,晚些来陪你。”
接受了她不爱他的事实后,谢探微不再纠结,我行我素,活得和从前一样潇洒。
幸福属于知足的人,他愿意做那个知足的人,反正她已经困在他身畔了。
甜沁流下一行泪,摘下手腕价值连城的翡翠手镯,摔在地上稀烂,心房的血痂被活生生撕裂开,汩汩流着鲜血。
她复又醉生梦死了几天,全然不顾主母的责任,像个赌输的赌徒。唯有酒的重度麻痹和一连几日深不见底的睡眠,让她稍感精神上的松弛,偷来的慰藉。
同时,她也变得刻薄,对于那些敢于顶撞她的下人又打又骂,滥用主母的威风,毫无顾忌,哪里有做甜小姐时的温和。
倚老卖老的老奴刁奴本想欺欺新夫人,甜沁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使她们又惧又恨,不敢心存轻视之意。
关键是,主君什么事都向着新主母,完全混淆事情黑白。什么事只要甜沁做的,那一定是她对,哪怕主君自己错。
主君这是溺爱。
众人对新夫人有了新的认知,暗暗敬畏,夹着尾巴做人。
盼春、盼夏等人依旧每日记录甜沁的言行,防止她生些妄念。
那日,盼春失手将纸簿从袖中掉出,当着甜沁的面,本以为要挨上一顿斥责。谁知甜沁仅仅空洞地瞥瞥,古井无澜,继续抹着手指的玫瑰香油。
盼春提心吊胆地捡起来。
甜沁漠然道:“你去歇着吧,我不做什么。”
为了盯梢,盼春等人可谓十分辛苦,常常焚膏继晷连轴转。
盼春难堪道:“夫人,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主君对您很关怀的。”
甜沁摆摆手,事情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左右谢探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监视她多累啊,纸簿给她,毛笔也给她,她自己记录。
盼春还以为甜沁说气话,未料她真的拿起了毛笔和纸簿,赌气地自己写起来。
第145章 麻木:麻木如尸。
甜沁成为谢氏宗妇半年,日子平平无奇。
她接触到的一亩三分地,每日上演同样的戏码。起床,洗漱更衣,早膳,到庭院看一会儿花,无聊地划划账本,午膳,午睡,晚膳,看月亮,就寝。
真要说区别,那就是以前有盼头,现在没了。
她常常盯着一处发呆。
树梢的鸟儿,瓷盏的冰裂纹,博山炉的香烟……极尽无聊,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动也不动,呼吸静默,除了偶尔生理性的眨眨干涩的眼皮外,像个死人。
视线被冻住,胶着,越来越模糊,却仍挪不开。她陷入漫无目的的神游中,空洞洞,犹如秋蝉死寂的躯壳。毫无目的,也毫无思考,纯粹坐着不动熬时间。
神游时,她甚至不怎么需要呼吸。
容色黯淡,形容枯槁,躲在背光的霉苔。
盼春和盼夏甚为担忧,主君是禁止她出门,但没让她一动不动。
甜沁无疑是乖巧听话的,三餐按时吃,四肢无疾病。可她有时会簌簌落泪,毫无缘由的。她越来越瘦,纤弱的四肢细成皮包骨,莫如逃难的乞丐。
盼春提出带甜沁去花园转转,吹吹风,心情能畅快些。
甜沁捂了捂衫子,摇头,下意识拒绝。
“外面很冷。”她凝着棂角的白霜说。
“是下了些春雪,薄薄的覆在梅干上。”盼春欲言又止,几株绿萼梅是大人特意远道从江南移植来的,因她在纸上画了株梅花。
“白雪伤眼,夫人莫长时间盯着。”
甜沁乌黑的眼珠里,木讷反射了太久的寒光。她揉了揉,眼前斑斑驳驳的,产生了较轻的雪盲症,盼春搀着她从窗畔离开。
画园宁静如画。甜沁春水般温静,将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无,放回衣柜,全无意义,遍遍僵硬地重复着。
有时,她会写书法,毛笔持续勾画一个字,她从书本里挑出来的。笔画写得漂不漂亮无所谓,手里一直有事做就好。
她的眼珠无法聚集焦点。
盼夏端来茶点,她咀嚼着,按部就班吞咽,尝不出来滋味,对食物无偏好。
饭后,她抱着膝盖又坐在榻上发呆,连盯某处都不盯了,面色疲惫而枯白,身子僵硬了才换个姿势,影儿清冷,一天之中很少说话。
肩膀搭上一只温实的手掌,甜沁若有了知觉,怔怔回头,见谢探微正审视着她,一如雪落之沉静,他道:“很不开心吗?”
甜沁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即才明白过来:“不……”
谢探微巍然凝立,良久,拽过她掐起下巴,冷笑给人以很可怕的感觉。
甜沁被迫仰头,一阵窒息的压力,出于无意识的紧张。
他清清静静承诺:“以后我会多陪陪你。”
甜沁缓缓眨了眨眼,无喜怒波动。被松开,衣衫褶皱,她一下下捋平,神情持重,既未曾迎合他,也没有明显忽略他的意思。
她怕他。可以这样说。
是她如今所剩不多的情感了。
“官场,还顺利吗?”
出于礼貌,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
谢探微道:”顺利。”
“哦。”关心丈夫,是她履行主母的职责,实际上他的答案刺不穿她生满厚茧的心。
咫尺之距,谢探微能摸到她的脉象,虚弱,羸危,绝非好兆头。难以名状的烦躁蔓延心头,她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他。
他们之前那场关于自由的争执,她想出门一次,最简单的请求都被他拒绝了。或许他做得有些过分,但他不后悔。
“甜儿,我们去看看雪。”
甜沁长睫微微阖下,盼春提过一次她拒绝了,但他的邀请,对她有致命的慑服力。
“会很冷。”
她顾虑。
“不会冷。”
谢探微取出一件蝶戏百草的棉斗篷披在她肩头,严丝合缝系好,又用棉帽包住她耳朵,将汤婆子塞到手心。
汤婆子骤然烫得甜沁一怔,谢探微道:“有我在,不会叫你冷。”
甜沁迟钝颔首。
谢探微牵着她来到绿萼梅盛放的园中,薄薄春雪比婴儿头发还濡软,屐齿一踏便蒸发殆尽了。雪褥之下,零零星星冒出嫩绿的小草。
诗情画意的绿萼梅园,掩盖不住的春景,棉花般的白雪……一切构成美好的符号,竭力打开人心灵的窗子,使人忘却烦愁,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仍属谢邸的范围,他始终没允她踏出去。
他的原则如一把坚不可摧的石锁,无可撼动,她抑郁而死也得死在他设计的坟茔中。
甜沁似早已知悉一切,无精打采瞧着梅花,钝钝的麻木。沉重的汤婆子是种负担,她拿着累,她随手撂下了,哪怕手会泛冷。
她不扫他的兴,他让她走就走,他让她停就停。他在她鬓间插梅花,她便配合地垂下鬓去。动作木头般的缓滞。
她接受了主母的身份,安于当一个称职的妻子。但剥离了自己的灵魂,全程没有主动,哪怕一句俏皮讽刺的话,一瞬小心思。
她像静谧无声的春雪,薄薄的透透的,消于无形,畏惧阳光。长期囚禁的孤独使她脚步很轻,呼吸很轻,说话很轻,宛若潜隐行踪,把自己藏起来。
谢探微目睹,不动声色。
她如今认命的样子,正是他长期以来驯化的结果。她不再想着逃跑和抗拒,也逝去了活气。
扪心自问,她这样是无趣的。但他拎得清——是他亲手摧折了她的希望,又怎能希冀她鲜活的样子?他不渴求。只要她在就好。
他会竭力令她快乐,但若她实在快乐不起来,他也不会苛责她。
他唯一忌惮的,是她心脉受损抑郁。
“甜儿……”谢探微将她围在一粗糙的梅干前,堂而皇之吻下去,掺杂雪的冰寒。
甜沁终于被激得有一丝波澜,自我封闭的状态被打破,愠恼着,揉着眼圈泛红委屈。
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她前世为他的妾室时,便经常被他拉到画园中亲吻。她要警惕着姐姐咸秋,还要讨好一家之主,腹背受敌,滋味难受极了。
他这双吻技绝佳的唇,除了她,又动情地吻过多少女子?
她受他的青睐,因为她是咸秋的妹妹,政治棋子的一部分。他迎娶亡妻之妹,因为他是道德无瑕的儒家圣人,博得个故剑情深的名号。
外人有多少人笑她东施效颦,除却巫山非云。
甜沁神色微妙一变,下意识推了下他。
谢探微敏感察觉到,吻疗起了作用,她终于不再死灰一般了。
虽然她没问出来,谢探微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
然后,他抽出她被料峭寒气冻霜的手,越过层层叠叠的交领右衽,径直放在自己滚烫的心房上。
一冰碰一烫,两人同时剧烈战栗。
“我或许对你说过很多谎话,但‘只有你’三字,以性命起誓,绝无欺骗。”
谢探微庄严肃穆,郑重其事。
凛然回荡的音色,沉重得堪比花园中的宁静。
罕见的是,他并未滔滔解释太多,像往日说服她那样。他仅仅在宣誓,甚至不是给她听的,给天与地听的。
甜沁在一瞬间凝冻。
她眨了下眼,点头,证明自己听到。
无论他是不是只有她,她沉重的躯壳都无法从他的藩篱中越出。
失望仿佛饱和了,失望了太多次,也就对挫折无感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你不必对我说这些。”她作出浅薄的反应,故意规避,阴暗处的霉藓天生不喜见阳光。
谢探微定定。
半晌,抬手拂去她鬓角的一缕雪。
她不懂他没关系,他懂她就好。
“走吧,去水边走走,冰开裂了,时不时鸭子戏水。”
愿新生命给她带来新的活力。
青石板甬路的雪消融一空,残雪被下人扫到树根,滋养新生的枝桠。抬头,原本灰蒙蒙的阴云被太阳拨开缝隙,越撕越大,未多时整片天空都洒满金色的辉光,放晴了。
甜沁许久不踏出闺房,太阳猛地一照,把阴湿发霉的她晒得蒸发似的。
她并未感到如释重负,反而有种不适应感,猫狗忽然被主人摘去了项圈,脖间空落落的,反而无所适从。
府邸新营建了一间温室,源源不断的鲜花便由此而来。另外,经过一年多的改造,秋棠居完全抹除了咸秋的痕迹,新名为“壶中月”,待夏天时会栽满荷花,成为游乐的场所。
甜沁与谢探微并排走着。
甜沁想起很久以前在余家时,一个月夜,他们也是这样并排走着。她管他叫姐夫,跟他说:想嫁许君正。
“姐夫,你一定要多提拔他啊。”
彼时她狡黠着,半开玩笑半报复。
他质疑她看人的眼光:“不是说好姐夫帮你选夫婿吗?怎么擅作主张。”
她绘声绘色拿乔着:“姐夫疼我,想必不忍拒绝我的要求。”
他笑了笑,杀气已动,杀意已浓。
棒打鸳鸯的戏码生生上演,她只能属于姐夫,任何女婿都不如姐夫把她照顾得好。
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谢探微捏了捏她的手,甜沁从回忆中反应过来,盯着陌生的他。
往昔鲜活的印迹,愈加衬得此刻的落魄,她的颓废与无力挣扎。
甜沁亦心涉游遐。
许君正。这个名字遥远得恍如隔世。
他被判了科举舞弊,断送了仕途。
暌别经年,他过得好吗?
还有饽哥,陈嬷嬷,朝露,晚翠,苏迢迢……
饽哥会在市井中卖饽,娶上一房新妻子,陈嬷嬷浆洗,他们虽然发不了财,但自得其乐,安贫乐道,日子会过得顺顺利利的,远离灾星的她。
足够了。
————————
即将完结,2月初[狗头叼玫瑰]
第146章 木讷:“你想用这种方式对抗我,是吗?”\n
夫妻二人继续徜徉在自家画园,移步换景,花囿池台。
青石路尽头有一座隆然的小桥,白玉栏杆,古雅简素。甜沁刚重生时在桥上丢过的一只虾须镯,溅起的水花依稀湿了今天的裙角。
谢探微瞥她皓腕上仍戴着虾须镯,默默一笑,揽住了她的细腰。
甜沁无知无觉,垂着头,身体完全接受了他,下意识的僵硬和战栗消失了。
她竟然适应了他的触摸。
但并不是说她就成为了称职的恋人,她依旧会硬邦邦地紧张。多数时候,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眼神失去温度,与他理想的妻子差距甚远。
过去一味的苛刻,只完成了“摧毁”她原本认知的任务,未对她进行重塑。她如今是个信仰崩塌的空洞人,自然做什么都空洞。
他会对她好些,再好些,渐渐消弭那些恐惧和痛苦,让她重新建立信仰。
谢探微把她拐去了物我同春,他的园子。
天空如泼满浓墨的大青纸,遮蔽落山的太阳,眼见暮色罩来,晚膳时辰到。
甜沁柔嫩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痛,暗暗打了个喷嚏。物我同春的厢房内,暖如盛夏,浑身厚重的斗篷棉帽尽皆卸下,与渐渐浓墨的凛冽夜色完全是两个世界。
“今晚住我这里。”谢探微轻邀。
成婚是在画园,她还没怎么住过他的园子。
谢探微期待她与他斗嘴,巧言令色,或用各种借口推诿——以前她就是这样的,她不喜欢住他的园子。
可甜沁只是颔首。
有时候,很难分清乖和麻木。
谢探微落了空,今日,他已多次品尝自演自话的滋味。就像马球双人才能玩起来,他朝她锤出了马球,她却再锤不回来。
晚膳已然备好,鱼贯端上。甜沁拿着筷子,默默夹自己面前的菜肴,一口口嚼着饭,分不清食物的味道。食物好与坏,在她嗓子眼儿皆是嚼烂的干柴。
她眼神不与谢探微碰撞,也不抬头。食得慢慢的,饭量大概是原来的六七成。
丫鬟盼春说夫人最多吃这么多了,再吃会吐。之前吐过几次,每次夫人撕心裂肺的生理性恶心,好像那不是食物而是毒药。
“甜儿,”谢探微按住她手背,制止道:“尝尝别的。”
那么多山珍海味呢,她面前那道寡淡的枸杞白菜被夹五六筷子了。有荤有素有甜有辣,才是食物的滋味。
“嗯。”甜沁按吩咐夹起。
谢探微知她藏有心事,盼她能说话,责骂讽刺撒泼都行,把坏情绪发泄出来。
他虽日日伴在她身畔,有种极强的孤独感,在和亡魂演独角戏,一颗石子抛去深深的潭渊,溅不起半片水花。
他觉得自己像小丑,靠暴力和权势强迫来的东西,与他真正想要的差之甚远。
暴力和权势或许能得到一时快.感,终究会面临更大的孤独。他渴望爱与她,却亲手把她推远了。
谢探微耐心等了良久,甜沁始终没回应。
他亦失望,自顾自地喝酒。
默酒入喉化作酸涩,内心充斥着遗憾。
空气中涌动着可怕的死寂。
每当这死寂来临时,总与不好的征兆联合在一起,遑论空气中还掺和着更危险的酒气。
酒会麻痹人的神智,破坏人理智的藩篱。
甜沁瞄着他的酒一杯接一杯,道:“你喝很多了。”
谢探微仰脖饮尽,透明的酒水蜿蜒在清瘦的喉结和锁骨,未曾搭理她。他冷起来是真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甜沁默了几息,目光黯淡茫然。是她过于扫兴,叨扰了主君。今晚的小席到此为止了,她该知趣回去了。
她埋头咬了咬唇,磨蹭着,悄然起身。
他们该尽量减少见面,他痛苦她也痛苦。
然而,刚要离开,腰际的一截丝带被谢探微攥住了。
他不着痕迹地,在制止她的离开。
他眼睛虽没往她这边看,心时时刻刻牵挂着她。
“不许走。”谢探微的酒音又凶又哑。
甜沁一刹那无措。
她惘惘然,在原地木头桩子一样矗着。
随即胳膊被巨力拽,天旋地转,失足摔倒在了他怀中。
谢探微漆黑而寒冷的眼珠迸射光芒,已然恢复了镇定。他的手探入她裙裳之下,昭然若揭,意味更加凶暴。
得不到爱,他便付诸十倍在那件事上。
甜沁很快感受到了压力,投入漩涡中撕扯,暴风雪般的窒息,很快迷失了自我。
……
翌日盼春与盼夏来找甜沁时,甜沁半死不活萎落在被褥间,一朵凋零尽了的花,遍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瘢痕。
盼春与盼夏对望一眼,暗暗吃惊。
主君儒雅体贴,房事上浅尝辄止,素来秉持着君子之风,顾念夫人的感受,不给她造成身子或心灵的伤害。
事出反常,夫人定然什么地方惹怒主君了。
说来,夫人近日来的心如死灰,无趣乏味,主君难免扫兴。
她们丫鬟都替夫人着急,照这样下去,主君的怜惜消耗殆尽,必定新人在侧;夫人困居深闺,膝下又无一子半女,色衰爱驰,到头来落得个萧条冷落的结局。
甜沁困在异常疲惫的梦境中,四肢如失,鬼压床了。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的眼睫,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今夕何夕。
又过了许久,精神逐渐归位,四肢酸懒如碾压。她望见自己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涌起陌生的伤感,沉沉叹了口气。
“朝露,晚翠……”她模糊看到幕外两个人影,下意识喊出,半晌才意识到朝露和晚翠已不在她身畔了。
“夫人,您醒了。”
盼春与盼夏是谢探微直接派来的人,比朝露和晚翠更老练。她们小心翼翼扶着甜沁起身,为她擦拭身体,涂抹药膏,穿好衣物。
“主君说叫您多睡会儿,我们没打搅您。”
甜沁准备离开物我同春,回到画园。昨夜已遭了他厌恶了,再半死不活赖着,说不定会被他直接逐出去。
盼夏却拦道:“夫人,今日镇国公的宾客要来,主君与您一同会客,您先不忙回去。”
甜沁一怔,堵在喉咙。
成为谢氏宗妇,应酬和会客是必不可少的。贵族习惯于抱团取暖,宴饮往来不单是个人情谊,更带有政治目的。
甜沁并非完全隔绝这些事,她做妻妹时,屡屡被要求随咸秋一起会客,多以躲懒混过去。而今成了夫人,成婚后至关重要的首次亮相,再也混不过去了。
镇国公家世代习武,出过好几员封疆大吏。如今皇帝年龄小,谢探微执政主要从文治的方面里,开疆拓土、边陲固守还得依仗镇国公家。
除此之外,其余几家二品以上官员也受到了邀请,宴会洋洋洒洒,布置得极为气派,府邸提前半月便采购新鲜瓜果肉品,以确保宴会最完美的体验。
明眼人均看得出,谢师这样大张旗鼓是为新夫人小余氏铺路。
小余氏名声狼藉,重口纷纭,身上被泼的脏水数不胜数,传言她进勾栏瓦舍的都有,离谱荒谬难以言喻。
谢师爱屋及乌,既娶了小余氏,必定为她往后余生负责。重金筹备一场宴会,洗刷她的污名,也好彰显新婚夫妇琴瑟和鸣,让人心中对她多几分尊重。
对外,这场宴会说成小余氏一手筹办的,净往她脸上贴金了。
惊叹坏了那群官眷贵妇,谁都是从姑娘过来的,晓得新妇的艰辛。莫说筹办这样毫无纰漏的大宴,便是连府邸的账本、公婆喝茶的习惯都伺候不清。
小余氏以前是大余氏的庶妹,余家败亡后,姊妹俩一直寄篱在谢家。一个登不得台面的庶女,一朝扶正为大妇,竟然会好过?竟然有这等眼界,操持大宴?
难以置信。
众人等着小余氏亮相,期待积蓄到了顶峰。
闺房中,甜沁却对众人的想法一无所知,心如一潭宁寂的墨汁。
善盘发髻的盼秋将甜沁弄得光鲜亮丽,衣裳得体。甜沁不发一言,铜镜中灿烂明媚的女子仿佛不是她。
谢探微掀帘而入,见她端庄美丽的样子,被慑住良久。
“打扮好了出来,我们一块见宾客。”
他说着,心里本能涌现却是她的回怼——“这就是你盛大的表演吗?”,她总这样讽刺他,嘴角撇开,泛着三分讽刺鄙夷,不情不愿。
然而甜沁谜般的眼珠抬起来,却轻易服从了命令。她把他的所有话当成命令去执行,犹如一张苍白的纸。
谢探微泛起难以言喻的失落,片刻,踏着阴沉的脚步,凑了过去。
泛着惩罚意味的,他掐起她美如白瓷的脸颊,重重吻了下去。刚上好的胭脂被摧毁,染到了他唇上,色彩比鲜血还艳。
吻的感觉亦有不同,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尖牙咬他,不折不挠地抗衡,而化为一片逆来顺受的棉花,接受了他的侵略。
她的顺从并未给他带来更好的体验,反而催生了他毁掉她的念头,弄得她愈疼。
宴会在即,谢探微得顾忌着大场面,教训了她一番便停住。
别样的滋味……情蛊也在落泪。
甜沁萎落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如今的她真真正正是个废人,遭遇如此不公平的对待,一句质问之词也没吐出。
谢探微顿觉索然无味。
“你想用这种方式对抗我,是吗?”
有时过度顺从也是错。
甜沁凄然笑了,他这就厌了,腻了这一个死气沉沉的她。
“没有。”
她根本没有对抗他的念头。
她一直在顺从他的。
“我已经听你的了,你还想怎样?”
谢探微冷呵了声,他想的是那个鲜活的她。
第147章 宴会:软禁的妻子。
甜沁与谢探微一同会客。
众人瞩目中,主母登场。
富态,得意,美艳,高冷……人们对新主母的样子做了太多的设想,却没想到主母的第一印象是肤色苍白,白得病态,像纸雕的人。
尽管她唇和面颊涂了胭脂,却好像能窥视到她灵魂深处的苍白,消瘦得厉害,一阵风便能吹走。
“余甜沁病了?”宾客中有见过甜沁的,在她当谢氏妻妹时就交好。乍一看,还以为她被病痛折磨,磨光了生气。
“不应该啊,她人一直好好的。”
抢婚,勒逼,软禁,抑郁……人们脑海不禁又冒出这些词。
可余甜沁脸上挂着淡淡得体的笑,仪态优雅,仅仅羸弱了些,精神还算饱满,并无受监禁压迫之态,更不似重病。
“谢探微”三字也与监禁压迫挂不上钩,全天下道德最无可挑剔的大儒,嫁给他是多少富贵人家求之不得的。
此刻,他出现在余甜沁身畔,面慈心善,宅心仁厚,虚搀着孱弱的妻子,将妻子放在首位,那副宽广的胸襟谁见不动容。
余甜沁若有怨言,简直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甜沁被千万道目光注视,脑袋晕晕的。
她以前并不畏惧这种场面,在黑暗中蜷缩太久,能力退化了。她困惑于自己为什么来这里,要做什么,瞳仁围着云雾,空茫茫立在人群中,披着锦绣华裳的孤魂野鬼。
半晌,她朝丈夫谢探微的方向走去,保持三两步的距离,不言不语垂着头,以规避那些试图找她攀谈的官眷。
谢探微走她便走,谢探微听她便走,夫唱妇随,宛若他的影子。
说她依赖丈夫,她却不与丈夫并肩,全程疏离淡漠,哪怕一个细微动作、一记温情的眼神。
她失神凝视着地上精美的地毯,状似在研究花纹。实则她麻木而干涩,什么都没看,被抽去灵魂的发呆。
她是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勉力扮作主母,毫无主母的风范。
众人暗暗奚落,以为余甜沁是什么厉害角色,能搬倒咸秋上位,看来就是草包。
谢探微察觉,回头,少了点什么似的,温声招呼甜沁。他语气熟络自然,籍此想见二人私下里多么亲密:
“夫人,落后了,来。”
谢家的挚友们对此十分熟悉,远在甜小姐是妻妹时,谢探微就曾多次引荐,带她出入山庄和各种酬答席面,摩挲宝爱之情有目共睹。
甜沁闻声,上前两步,谢探微顺势揽住她肩,和蔼笑道:“她不喜欢见陌生人。”
这话透着优越感,落在众人耳中更像炫耀。挚友们一阵起哄,妹妹太依恋姐夫。
谢探微显然沉醉在阿谀氛围中,春风得意,唇间荡漾着孟浪的笑,整个人得到了正向滋养,在闪闪发光。
甜沁则空荡荡灌满了风,递过酒就喝,辣得嗓子直痛。面对众人的调侃,她无多余的表情,双唇抿成冷硬直线。遭逢搭讪,她扯出弧度标准的笑,一闪而逝。
如此木头的女子,谢探微却耐得住性子,嘘寒问暖,视若明珠。
他们二人碰在一起,当真是针尖碰麦芒。
甜沁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探微的态度。
谢探微对小余氏青睐,当众宣誓她的地位,得罪甜沁便是得罪谢探微,奠定她在官眷贵妇中的地位。
谢探微说她行,她就行。
一场宴开了整日,午夜方散场。丝竹管弦之声犹回荡在府邸之中,残余的喧嚣还未来得及褪去。与贵族的应酬,累的不仅是身体和嗓子,更是精神。
甜沁筋疲力尽回到房间,曾被视为禁锢的卧房,显得那么温馨可爱。
甜沁一头栽倒。
云朵柔软的床榻深陷,将她榨干的身躯包裹,舒适惬意。卧房堆满鲜花,香气缭绕,最大程度承接她累得摇摇欲坠的身躯。
“夫人,先别睡。”
盼春和盼夏为她洗掉铅容,卸开盘发。
甜沁坐起来洗脚,水烫烫的,血液在血管中飞速流动。
她深深吸了口气,久违的,如释重负。
盼夏一边卸头发一边问:“今日夫人见了许多宾客,心情可畅快了?”
甜沁掀开条眼缝,纸册子在盼夏袖内若隐若现,自己的回答会被记录。
“嗯。”
她含含糊糊。
盼夏满以为她开心,滔滔不绝道:“主君是疼夫人的,知您闷,特意办了这场宴会,把友人都请来陪您说话。另外您刚成为谢家宗妇,旁人对您颇多疑虑,下人也不服您,主君借此帮您立立威。”
顿了顿,又道:“夫人,别和主君赌气了,好好过日子吧。待生下了嫡长的孩子,主君必定允许您自由出入府邸,到时候您还嫌累呢。主君心里真的有您,您和他作对他也伤心。”
甜沁支颐趴在桌上,烛光黯淡,影儿清冷。
她难以苟同盼夏的话,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敷衍地嗯着。这样,在记录的纸薄上,也只能留下一串长长的“嗯”。
夜空星星被乌云掩埋,廊庑落叶飘零,潺潺下起了春雨,宛若春天在流泪。夹杂雨滴的风一阵阵扑面,反吹醒了甜沁的困意。
甜沁避开盼夏的唠叨,来到檐下,蝶翅般颤动的树梢,断线珍珠一样的雨注。
谢探微来临时,见她在檐下观雨,薄薄的一层寝衣,眉间隐约泛着霜色。
他不悦,斥责了丫鬟两句,亲自拿外衫披在她肩头,顺便将她从后圈抱住。
“黑灯瞎火,风寒了怎么好。”
天空黢黑,半颗星星也不见。
忙了一整天的宴会,她回房即软倒,未料她还有观雨的兴致。
随着主君到来,下人已机灵地多燃了膏烛,其中几只放到廊庑上,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黑暗中那层静谧的美感。
甜沁看清了廊庑下被雨打得潦乱的植物,肮脏的泥土,蜗牛乱爬的水渍,瞬间赏雨的心气顿时消散了。
她垂头瞧了瞧被他圈抱住的身体,回过头来,寒风吹得额发飘舞,道:“我已经在画园了,你连听雨的自由也不给我。”
谢探微剐剐她颊上的雨渍,道:“雨可以听,但你穿得太单薄。”
他比她高出一头多,下颌刚好搁在她软蓬蓬的头顶,痒痒的。他的怀抱又很修长沉雄,刚好将她囊括其中,阻隔了雨夜飘来的寒气。
他的手臂抱得不松不紧,刚好给她安全感的压力,话语温柔朦胧。
甜沁涌上陌生的冲动——确信是情蛊在作祟,缓缓伸出手臂,第一次颤巍巍地反搂住了他的腰,像蜗牛软糯胆小的触角。
谢探微感受到了,亦颤了下。
她在抱他?他几不敢动,珍而重之。
甜沁蹭了蹭,调整在他怀中的位置,乖巧又沉湎。
此刻,方明白了他曾劝她的一句话:
“宿命不可避免,与其每日愁眉苦脸的,何不大大方方享受其中?”
苦是一天,乐也一天,她是在自我折磨。
雨停了,黑暗渐渐排开,月亮从乌云间露出头来,竹林罩着一束束卵青的雾。虫鸣唧唧,描摹干净洗练的一笔,青灯古佛的寂静感。
谢探微捧住她的脸,吮着她的唇,香远益清的洁白。情蛊的助力下,甜沁笨拙地学会享受,顺着力道,沉湎在快乐之中。
她的回应无疑给他巨大的鼓舞,使他变本加厉。
晚林间雾色浓重如靡靡小雨。
谢探微凭自控力停了下来,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含情凝睇着她,指腹捻捻她潮湿的唇,柔声邀道:“去屋里。”
室内灯火通明,温暖惬意,花香弥漫,始有几分夫妻相亲相爱的样子。
甜沁手背裂了口子,被寒风割的,一道小疤衬得肌肤更是瓷白,现出被冻的猩红来。
她的手爱裂口子,伺候她的丫鬟都知道。
被赶出谢府时,她曾经在冰凉的河水中捣衣,一做就是一两个月,泡坏了肌肤屏障,让她被北风一吹就会裂口子,有时还会生冻疮。
谢探微深谙医道,知裂口无妨,没必要兴师动众地抹药。是药三分毒,她的肌肤正在缓缓自我修复,冒然用药干预反而坏了她的康健。
饶是如此,他心说不出的悔痛。
拉起她的手背沉沉吻着,吻她被赶出去的那些沉重岁月。
“疼吗?”他沉沉问。
甜沁孤寂地摇摇头。
她感知不到疼痛,莫说这么小的口子,即便刺穿手掌,她也冷漠得不存在一样。
她得了病,心病,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前世她最怕疼,生孩子时疼得她死去活来。
“没事。”甜沁道,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帕子,抽回自己的手,擦在伤口上,仿佛帕子有什么痊愈的活力,丝绸粗暴地剐着伤口。
往日喜欢栽花弄草,而今最喜欢的花枯萎死去,她仅仅看一眼便离开。
她丧失了一切喜欢的事物。
谢探微与她说话时,总感到一股疏离,她远隔千里之外。只有榻上无缝隙贴合时,他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是属于他的。
他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小心点。自己的手,擦坏了要破相的。”
指尖拂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电流,情蛊在呼应。
甜沁战栗了下,黑黑的瞳仁怔怔盯向他。
她再没说过要求他解除情蛊的话,明知不可能,也便不努力了。
情蛊有时候是好东西,能起到酒的作用,麻痹她的心神,减缓她的痛苦。
“很晚了。”
她道,主动脱去了衣衫,躺在了榻上。
该就寝了。
谢探微复杂地笑了下,屈膝上榻。
月光朦胧,映得二人皆朦胧。
万籁俱寂,人心也偃旗息鼓。
第148章 海风:“我们别互相折磨了。”
夜中洒雨,落叶打窗。沙沙雨声按摩着耳蜗,透来寒气,让人刚好窝在棉被里,甜沁度过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夜,惬意地伸懒腰。
天色晦冥,帘缝撒来细细的光,周遭窸窣动静。甜沁揉了揉惺忪的眼,见谢探微正自更衣,早朝的时辰已到,他该入宫朝觐了。
谢探微察觉,回过头来,昏暗模糊了神色,笑道:“吵到你了?”
甜沁腻怔着,发出意思不明的气音。
“嗯哼……”
谢探微爱死了她娇憨的小模样,细细的钩子钩得心痒,热血上脑的冲动,克制着,化为一记标记式的轻吻:“乖,好睡。”
遥想昨晚,他将她困在一片温馨的潮湿中,若有若无掐住她细颈,控制她呼吸的节奏。他吸气,她吸气;他吐气,她才能跟着吐气。
他真残忍到了极致,严苛的训教不带半分容情,她险些以为自己要憋死,眼泪啪嗒啪嗒连珠坠落,救命二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
情蛊给无聊的呼吸训练涂抹一层感性的色彩。
她被迫曝露于他灼灼的目光之下,他往她心湖上抛石子,要求她泛起涟漪。她休想再把自己藏起来,死气沉沉地应对。
甜沁懊恼地蒙上被子,难受死了。
谢探微笑笑,笑她的羞赧。
虽然有波折,但他们好像越来越好了呢。
他有种错觉。
褪去最初的麻木,甜沁渐渐适应了侯门主母的生活,对他的碰触习以为常,甚至偶尔主动求抱。
她麻木的同时,精神世界也在被重塑。
早膳后,账房先生将账本抱来给甜沁查阅,谢氏的山庄、钱庄、铺面、房产一目了然,密密麻麻如流水。
谢家家大业大,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
甜沁随意翻阅两下,看得很慢。
她坐上位,底下无人敢窃窃私语左顾右盼,个个俛首严肃。短短几日,她已初步具备了主母威严。
还得感谢谢探微,是他带甜沁出入各种场合,亮明态度,百依百顺,树立新夫人至高无上的地位,帮她立威。
账房先生恭敬道:“若夫人得空,可亲自莅临检查,铺面的掌柜们翘首以待。”
全是自家生意,有空要巡巡的,免得底下人偷奸耍滑钻空子。以前是咸秋主母做的,管理得井井有条,现在移交给甜沁。
甜沁眼皮一跳,下意识推诿。
她怎么能单独出门?
“待我和主君商议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实则寻求自己的镇定。
账房先生恭敬退下。
熬到谢探微下职,他听闻此事,状貌如常:“巡庄的事我请了专门的管家,料理谢氏中馈和生意,不劳你费心。”
甜沁噎住,他控制她的方式是制约权力,豢养名为主母实则禁脔的金丝雀。
见她明显黯淡的神色,谢探微咳了咳,又补充:“但你想慢慢学着,当然也可以。”
甜沁摇头,她这个月葵水没来,或许他计划让她怀孕。一旦有孕,她被看管得更加严厉,沦为生育工具,更困死在高墙之中。
谢探微见不得她失望,因为现在的她“望”实在寥寥无几,一旦泯灭,怕她连生望也无了。
他握住她白脂的柔荑,让步道:“那好,就明日,我陪你去。”
甜沁焕然浮上一丝色彩,新婚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出门。
“谢谢。”她低低地说,长睫如毛刷倏忽掠过。
随即又觉不对,被困太久,忘记了出门是她本该有的权力。
谢探微悯然凝睇她,她的人生被拦腰截断,活气被掐灭,罪魁祸首是他。
可他不能心软,心软就会失去她。
他拍了拍膝部,恢复了端严,恬淡亲切地展开双臂,道:“甜儿,来。”
甜沁熟练地挪过去,攀住他的脖颈。
四目对视,不再充满仇视,而是溅起火花,千丝万缕。
磨合良久,彼此终于磨合到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事情确实越来越好了,他们成为夫妻,彼此都学会让步,维系感情的和谐。
谢探微晒满暖阳,暖得四肢百骸都舒服的,不敢多说,怕打破难得的和谐。
他想更进一步,彻底融化甜沁内心的坚冰,使她可以爱他。
巡庄子并非一件轻松玩乐的事,谢氏庄子铺面钱庄星罗棋布,分散在京城的各个街衢。一天奔波下来,最多巡两三家。
即便马车中铺着舒适的软垫,沏着热腾腾的茶水,直勾勾坐数个时辰的滋味是相当难熬的,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
何况,下了马车要和掌柜交涉,询问,检查,维持假笑,付出的精力更成倍。
在山中的庄子,还需要亲自走山路。
甜沁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根本应付不来这等场面,幸好身畔有谢探微。
谢探微家主的威严足以震慑住底下的掌柜们,他为人亲和,备受爱戴尊敬,绝不令底下人畏惧,素来以德约束,下人真心服他。
庄子内,对于新夫人是原来的甜小姐这件事,皆心照不宣。
甜小姐是孤女,常年寄居在谢家,备受谢大人和咸秋夫人的宝爱。而今咸秋夫人病故,临终托孤,谢大人照顾孤女原是顺理应当。
姐夫成了丈夫,其中夹杂着一丝黏糊糊的意味,让人浮想联翩。
避暑山庄,这处谢氏最美的田产,毗邻大海,栽植花田,豢养蝴蝶,下可出海钓鱼采珠,上可登高望远。
甜沁上次来时,跌船坠海,生了好一场大病。再来,物是人非,淡淡的怅惘依旧萦绕在心头,一景一色裹挟着悲伤。
咸咸的海风犹如片片丝绸,撩乱岸上人的衣袂,刮上腥味的盐粒子。
“姐夫,我想去看海。”昔年在山庄里,她曾经可怜巴巴这样恳求他,虽然她是骗他,上了船好趁机寻死。
但他还是信了,欺骗自己,她依恋他,想共同见证海上那些美景。
这里,给她留下了极端痛苦的回忆。
谢探微迎着萧瑟而冷冽的风,神思缥缈,忽然提议道:“要不要再坐一趟船?”
捕鱼,赶海,采珍珠。
他想他留给她的记忆不仅是难熬的,还可以是快乐的。他是她的丈夫,最亲密的人。
海,甜沁确实有种莫可名状的害怕。
她摇摇头,恐惧弥漫着,怕再度陷入那冰冷的海水,承受他滔天的逼迫和暴怒。面对触及蓝天的自由,她反而抗拒,对他道:“回府邸吧,再晚赶不回去了。”
“我们去看海上绚丽的晚霞,再捞两颗珍珠给你做首饰。”谢探微戟手一指,远方密密厚厚的乌云包之间,裂开了数道金灿灿的霞光,鸥鸟翱翔,是谢邸永远见不到的奇景。
展开双臂,海风扑入怀抱,人世间最崇高的自由,绝不受任何羁绊。
站在岸边眺望一眼,便十足令人向往。
甜沁那时一心想着逃跑,私攒的零花钱随身携带,坠落在了海里。后来,她便再没怎么攒过钱了。流落在外时,她拼命给人捣衣,连两文钱的包子都舍不得吃。
谢探微将一些银两和票子塞给她,面值很大,立即能用的钱,比她以往每次偷攒的都多。他叫她自己随便花,道:
“过完年,你便随便出入府邸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书斋,酒楼,戏园,包子铺,苏迢迢家,在京城范围之内就行。不用再和我报备,我也不再派人‘监视’你。”
在飒飒寒凉的海风中,他握起她的手背,虔诚地吻着,恳切道:“但你也要记得回家,家里有一个我,在翘首以盼等着你。”
硬邦邦的钱和票纸塞到怀中,甜沁无比意外,恍惚间曾经失去的回来了。钱,以及钱能带来的希冀与自由。
“你……”她拧着眉头,极为困惑,小心翼翼:“为什么忽然放手。”
谢探微莞尔,他一直是这样开明的,是她把他想得太坏了。
过去是她总采取极端的措施,逼他不得不出招。现在他意识到,她如指尖流沙,攥得愈紧流逝得愈快。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甜儿,我们别彼此折磨了,化干戈为玉帛吧。人生苦短,有什么事化不开呢?”
他扳住她的肩膀,认真提议。
她受的那些痛苦和和精神折磨,他一丝没少受。他们成为夫妻了,深深绑定一辈子,他们应该各退一步,寻找彼此都舒服的生存方式,天荒地老过下去,而非两败俱伤。
甜沁良久才消化这段话,半信半疑:“姐夫,长久以来,我确实不知怎么应对你。今日你说的我当真了,你若骗我,我会很伤心的。”
她说得迟疑,一字一句。被从饽哥家抢回他身边以来,她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谢探微将她连同她怀中沉甸甸的银两一齐圈抱住:“好,你可以信我,试着放下质疑,把你自己交给我一次。”
循循善诱的语气,他整个人嵌着落日余晖的柔辉。甜沁的眼睛被他捂住,用一条丝绸束缚住,然后,他一步步踏踏实实领着她,上船。
走在高梯上时,甜沁有种失重感,宛若脱离了地,下意识开始战栗。谢探微始终握住她的手,稳稳承接她的恐怖,让她知道他永远在身后,她不必怕。
飘摇的海风再不会吹得心里发凉,张开双臂,化作了自由的翅膀。船缓缓移动,挪离睡眠,打在面颊上的海风愈烈,那种致命的不确定感袭来。
谢探微领着她到甲板处,这时,打开了她眼睛上的丝绸。
海上美景毫无征兆地闯入眼帘的,荡涤心灵,晚霞溅出万道璀璨霞光。
麻木已久的她情不自禁发出“啊”的一声短嘶。
第149章 夫妻:伉俪情深。
甜沁去海滨山庄走一趟,精神饱满了许多。
虽仍偶尔发呆,再不死死盯着某处一整日,行尸走肉暮气沉沉。她一滩黯淡深潭的死水,被一束光照亮,燃起了生的希冀。
换句话说,她比以前像活人了。
盼春、盼夏等贴身伺候的下人,最能感受到主母的变化,纷纷为主母高兴。
主母当初是被绑着成婚的,长久以来,主母一直若有若无与主君较劲儿,氛围剑拔弩张。底下人心领神会,人心惶惶,生怕一不怕小心成了主子们斗法的炮灰。
家和万事兴,主君主母守得云开见月明,下人们也能松一口气。
甜沁重新找回了打扮的理由,找管理库房的盼冬要回了簪子、钗一类的尖锐首饰,每日花上半个时辰精细打扮自己。
屋里防她撞墙自戕的软垫亦撤了,主君亲口吩咐的,不再防贼似地防她。
既能与主君和睦相处,甜沁心情平淡而稳定,逐渐恢复了食欲,三餐吃得多,酸甜苦辣的味觉重新作用,挑肥拣瘦,骨瘦嶙峋的人丰满起来。原本白如纸的颊色也逐渐有了血色,变成了健康的红晕。
甜沁想开了。
绝境中的人最重要的是想开。
人生是模糊的,并非非黑即白。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便是受害者,当上位者便是上位者。
退一万步讲,起码她拥有了常人望尘莫及的富贵。
每日谢探微上朝后,甜沁亦早起。
她将发髻盘得利落,插一支垂到锁骨点翠步摇,端庄又美丽,去账房查账,慢慢学习陌生的东西,管理起谢氏一族的中馈。
获得了豁免后,她时常出门,有时为了公事巡庄子、采买,有时纯纯私事消遣,与苏迢迢小聚,戏楼看戏,踏春赏秋,参与贵妇们的茶话会,自由很好滋养了她。
再没人监视她,起码表面没有。
侍卫赵宁常伴她马车,为守护她的安全。毕竟谢探微深居高位,遭人嫉妒仰羡,怕有人动歪心思伤害了她。
甜沁学会了豪门贵妇处世之道,出席席面,进宫领赏,打赏手下的人,游刃有余处理宅里大事小情。
她由内而外泛着踏实生活的气质,笑容虽不多,偶尔会展露,在废墟上认真重建她千疮百孔的人生。
看似稳定,实则受不得一丝刺激。
她和谢探微约好各退一步,才有如今的乐观局面。若谢探微骗了她,她定然崩溃,回到原先的半死不活。
但有时转念一想,谢探微现如今还有什么可骗她的呢?她老老实实做主母,日升而坐日落而息,有条不紊,他既主动放权,控制欲应该消褪了,她没什么可让他控制的。
他们这一对怨侣略过热恋期,直接跳到老夫老妻的平稳期。
至于情蛊,谢探微长久未用过。在榻上她如鱼得水,他恣睢孟浪,双方都能享受愉悦,再不需要外力的加持。
时光漫如流水,平稳过了半年多,往昔的痛苦渐渐淡却,被尘封到匣里。
甜沁身为主母,在宅邸出入自由权力极大,完全可以趁机逃跑。但她没必要那样做,弄得鱼死网破,打破了好不容易的宁静。
况且到了外面,她受穷困潦倒的生活,流离失所,亲身劳作,过得远远弗如现在。
谢探微似乎足够尊重她的感受。
他想要孩子,却因她对孩子的抵触和阴影,始终没真的要。
那日红烛下,他淡淡提出抱养一个子嗣来继承侯府,这样他和她后半辈子可以不要孩子,解决了宗嗣绵延和她妊娠之苦的矛盾。
那一刹,甜沁确实动容。
他良心发现了?
谢探微笑笑,更愿用“他本来是个好人”解释,是她从前偏见太深。
“没有人像我一样顾忌你的感受。”
没有人,只有他。
他要的是她,不是孩子。
谢探微的怀抱温暖而有弹力,吻痕莫可名状的甘甜,是禁锢的墙,也是温暖的避风港。
甜沁沉浸在这怀抱中,感到知足。
人活一辈子,如此尔尔。
如果她再忘记前世的阴霾苦痛,心扉能再敞开些,日子还能再甜蜜些。
甜沁掰开手指算计着日程:“明日要去施粥,以你的名义。连续下了几场大雪,京城被冻死了黑压压的难民,你若袖手旁观便保不住‘圣人’的名号了。”
谢探微好奇,她居然为他着想,浮上惊讶,以唇描摹着她菱角有致的檀唇,“多谢夫人为我周全。不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白了一眼,无奈叹息,“日子还不是得过。”
这句话快成她的口头禅,当家小妇人。
谢探微体贴叮嘱:“亲力亲为可以,别累着自己。”
庭外松树挂着雾凇,窗棂结着蜿蜒的霜花,雪如紧实而厚重的六芒花飞旋而下,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他劝她穿貂,库房新到了好几条上好的水貂大氅,好歹比寻常衣物保暖。她执意不肯,认为这是炫富,让领粥的穷人看了雪上添霜。
“我在里面多穿几层棉就是了,富贵自己知便好,没必要显露,否则就是灾祸之根。”
她头头是道,多年来庶女艰苦的生存,养成了内敛的生活习惯。
表面功夫要做到位,送佛要送到西。他们这次除了施粥,还用棉衣赈济灾民,挂上大大的“谢氏”牌匾,播撒仁德于天下。
“都听夫人的。”
谢探微实感惊喜,受宠若惊,炙热的火苗印在她颈窝,十倍的怜惜,眼中焕发灼灼光彩烤人,左右摩挲,爱之不尽。
甜沁躲闪直痒,室内充斥着铃铃笑语。
“别闹,痒。”
他们相对笑着,彼此却都不是真的开心。
因为成了夫妻,调笑,打趣都是义务,这样才像夫妻,演一场心知肚明的戏罢了。
但凡有一丝活路,甜沁都愿意好好过日子,以自己的屈服保全在意的人。
至于往昔的那些伤害和侵犯,她宁愿自己给自己洗脑,忘了。
不忘,也是白白折磨自己。
谢探微一如既往的儒雅温柔,得体的好丈夫,甜沁得一众官眷贵妇艳羡。
自从敞开心扉,二人相处活泼了许多。
“甜儿……你要永远在我身边。”谢探微动情地叹息着,搂紧她,逼她承诺。
甜沁乖巧回吻,尽到合格妻子的职责。
二人又腻歪了会儿才分开,甜沁深吸数口气,整敛衣衫,恢复端庄模样,颊上残留着红润桃花的烫红,紊乱旖旎的呼吸。
她定了定神,连灌了好几口凉茶。
良久,唤来了管家和厨房的人,共同商议施粥赈灾的事。
其实她有私心,没敢明说,想借施粥的名义在穷人中打探陈嬷嬷一家的下落。运气好的话,兴许能碰见陈嬷嬷她们领棉衣。
甜沁一直不敢说对陈嬷嬷一家的思念,不必相认,不必拥抱,不必互送衷肠,只消得远远看她们一眼,确认她们现在过得好便足够了。
念及此处,甜沁露出浅浅笑容。
这算以权谋私吗?
她其实很好奇当年柳如烟用了什么办法说服陈嬷嬷她们,放弃了对她的追寻。
还是说,陈嬷嬷她们其实一直在追寻她,她长久困于高墙大院不知情罢了。
所以谜语都会有谜底。
甜沁卖力投入到施粥赈灾的事中,焚膏继晷,不知歇息。
隔日午后,甜沁懒洋洋与苏迢迢喝茶,因要打叶子牌,另叫了两位官眷贵妇,分别唤作高夫人、陈夫人。
当年在海滨避暑庄子时,谢探微与高家结下了点过节。
这位高夫人正是高家的远方表亲,但她并不记仇,因自己家族走下坡路,她便卖力巴结谢家,渴望打入甜沁的小圈子里。
高夫人眼明心亮,远在咸秋夫人在时,便看出甜沁与谢家家主千丝万缕的暧意。咸秋夫人天生石女病病歪歪,高夫人暗暗赌注这位妻妹迟早上位。
果然,不出所料。
当初甜沁仅仅被马球打青了腿,谢家家主便极其护短,废了高家一对儿女,弄得高家家破人亡,始知余甜沁在谢家家主心目中的地位。
“夫人如今是苦尽甘来了,与家主大人终于修成正果,伉俪情深,尊享荣华,羡煞人也。”
高夫人满脸堆笑,说话其实不太恰当,甜沁做姑娘时便被姐夫捧在手,何曾“苦”过,怕甜沁介意,又抹泪道起自家苦楚:
“我家那个,家里良妾娶了四五房,还嚷嚷着身畔没可心的人,非要赎勾栏一个歌姬回家。夫人您说,我若与那等娼人用在一屋檐下,共事一夫,这日子还怎么活?”
甜沁慵懒阖目,并没什么怜悯之情。
勾栏瓦舍?
她轻蔑冷笑,再次被过去的阴霾笼罩。
还没等细品,陈夫人便卖力阿谀起甜沁来,谢探微位高权重又专一,家中莫说正经妾室,通房丫鬟也半个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甜沁这主母当得可真省心。
就连苏迢迢的丈夫,空有个深情之名,在她孕期不能服侍他时,也找了个通房丫鬟伺候,苏迢迢还得琢磨着纳通房为妾的事。
无数光环落在谢探微一人头上,仿佛甜沁嫁了他多了不得似的。
甜沁初时置若罔闻,说得多了,也被这些话蒸得晕晕乎乎的,仿佛谢探微是绝世好男人,嫁给他是十辈子的福气,离开他她亏大了。
以前是想走走不了,现在是不想走了。
甜沁恍惚地扶颐,自我定位越来越模糊,唇角绽放如花的笑,越发沉浸在这泼天荣华富贵的甜蜜中,不思进取。
贵妇的恣睢日子泡得她腰骨发软,逐渐享受,懒懒的不愿动弹了。
第150章 爱我。:“爱我。”
连降了几场大雪,北风利如剑,京城街衢处处积着白雪,空气异常清新,漂浮着明显的冷意,行人缩着手脚蹒跚在冰面上,呵气成冰。
每年这个时候,谢氏都会铲雪扫冰,支起粥棚施粥,分发棉衣和碎银,为富施仁,帮助冻僵的穷人们度过这难熬的冬天。
京城天子脚下,因雪死伤的难民不计其数。若非散布全国各地的谢氏子弟一直赈灾济民,发生暴动,皇帝的龙椅早坐不稳了。
家主谢探微在朝里朝外名声显赫,民心所归,多半是因乐善好施的缘故。
今年,新任主母夫人主持布施。
这样大的事交给新妇多少欠妥,谢家家主却独独青睐小余氏,重要场合带着她,重要权利交给她,摆出一副无底洞的宠妻样儿。
甜沁伫立于伞下,穿着普通棉麻斗篷,灰扑扑,发髻无甚首饰。这种场合,穿红戴绿会愈激起难民的仇富心理,节外生枝,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朴素。
经过充足的准备,施粥现场人多而有序,条条不紊。哆哆嗦嗦的母亲领着孩子,吃到了热乎乎的粥和馒头的,含泪赞颂谢家的功德。熙熙攘攘,积雪被人群踩成了烂泥。
“夫人!”
赵宁奔过来,双手抱拳:“粥衣已全部发完,仍有部分难民没领到,已派人回府输运。有些偷奸耍滑,要了两次东西,还有人一下子偷了十几件棉衣。”
甜沁叮嘱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秩序一定要恪守,赵大人多看着点。”
赵宁道:“是!”
不禁暗暗叹息,曾经稚嫩任性的甜姑娘,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裹挟雪沫子的旋风嗖嗖地刮,峭风梳骨寒,冻得人阵阵失去知觉。盼春劝甜沁快回去,这里有赵大人盯着,她若冻坏了身子,主君定然责备。
“再等等。”甜沁直勾勾望向难民。
倒不是她有多大的道德心,非要看天下百姓吃饱穿暖。主要是,她暗暗逡巡陈嬷嬷一家的踪影。
这次赈灾的东西极为丰厚,打着谢家的旗号,陈嬷嬷她们若还在京城,必定察觉,想方设法露面和她一见。
可五日了,整整五日了,没见半片影。
难道陈嬷嬷和饽哥连同朝露、晚翠,都搬离了京城?
谢探微和醉流年老鸨的双重施压下,确实有可能。
那此生无会面之期了。
甜沁深处锦绣荣华之中,身不由己。
她长长叹息,伸手接了一爿雪花,凉渗渗的,很快融化在掌心的温度里。这样寒冷的冬日,不知陈嬷嬷她们能否吃饱穿暖,有无蔽体之所。
打道回府时,雪后一层渐淡的紫蒲色铺在天幕,呼吸格外清冽。
甜沁径直回了画园,卧房内暖炉温起来,沸雪煮茶,窗明几净,蜡烛恍惚,暖得冻僵的面庞一下子解冻,战栗的骨骼立即舒展开。
谢探微幽怨道:“叫你早点回来,还耽搁这么久,再晚亲自去抓你了。”
他慢条斯理起身,单手从后握住甜沁的细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双手固定在她头顶。甜沁背对着他,正对着墙,那姿势好似面壁思过,她竟把他丢下一整日。
甜沁细腰扭了下,试图挣扎,徒劳无功。全身被制住的无助姿势,令她分外慌张,分外危险,解释道:“路上太滑,耽搁了些时间。”
谢探微沉金冷玉的音色响彻耳畔:“狡辩。”
他侧过头,居高临下审视她。
她躲躲闪闪,状似有事欺瞒。
谢探微掐腰的手骤然施力,“这次先饶你,下不为例。”
甜沁松了口气,短短片刻,后背冒出冷汗。
谢探微将她沾了雪糁的斗篷摘下,交由下人烘干,她则被他牵着到炉边烤火。
沸茶咕噜咕噜烧,蒸汽顶着壶盖,飘荡着绿萼梅的香气,暖得像春意盎然的天堂,与寒馁交加的人世间鲜明对比。
谢探微攥住她雪凉的手,塞一颗烤烫的红薯。十指连心,甜沁顿感心脏烫乎乎的,抚摸干燥褶皱的红薯皮,“哪来的?”
“庄子里过冬的粮食。”
谢探微道:“我管佃户要了几斤,闲暇时烤给你零着吃。”
甜沁撕开皱皮,沙甜的薯肉质感颗粒状,甜丝丝,驱寒保暖正好。
谢家庄子多,铺面多,遍布全国各地,有朔风凛冽的北方,也有的在桨声摇橹江南,还有在潮湿溽热的岭南之地的,物产丰厚,数九寒冬想吃盛夏的水果都吃得。
她不禁叹息富贵的好处,生存不止需要自由,还需要钱。有钱的好处是难以想象的,正因为有钱,她得以坐在暖热的明室内,居高临下地施舍别人,远离冻馁。
“甜吗?”他问。
“甜的。”她答。
“好吃么?”
“好吃。”
谢探微忖度片刻,似真似假,“那是不是要给点报酬。”
他的神清骨秀,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无比渴望。
“夫人,吻吻我。”
甜沁鸦睫抖了抖,一时被他优越的骨相所迷,难以拒绝。杂着试探和怯懦地把唇递过去,主动做这种事,她显得极不习惯。
早知道吃红薯有代价,她宁愿饿着。
吻落下。
谢探微动情地匀了口气,并不满足。雪光映得明窗十分亮堂,门户紧闭,室内仅她们二人和暗流汹涌的热气。
他进一步摘掉了甜沁衣裳,留下丝绸滑腻的里衣,她的身形愈显瘦削单薄。
然后,他使她站着,他则跪下,双膝抵在了羊毛绒地毯上。他的手依旧掐着她的腰,下颌抵着,抬首仰望着她。为了更尽兴,他把她双手腕束缚在后。
甜沁面无表情俯视着他。
“做什么?”
“爱我。”他沉沉命令。
甜沁阖上眼睛,轻蔑地撇过头去。
“你总这副样子。”
那语气,充满了习惯的熟络和包容的无奈。
谢探微蓦地笑了,“不喜欢吗?”
她也学会包容迁就他了。
耳房中的盼春和盼夏见屋室紧闭,时而异样动静传来,便知主子忙着,张罗着烧热水。
说来,大白天的……不过也恰恰证明新主母恩宠丰渥,深得君心,从前的咸秋夫人望穿秋水也没这等待遇。
在雪虐风饕的日子,画园的卧房堆满了鲜花。
猛烈风雪之后,甜沁倒在凌乱的被褥之间,整个人泛着股懒劲儿。谢探微半披长襟,撩开她额前一茎细发,柔情似水。
“不挽留挽留我?”
他臂间搭着衣裳,走与不走的边缘。
“主君还有公务要料理,岂敢妨碍。”窗外薄暮降临,蒙了层黑纱,是因冬日天太短的缘故,实际上还是在下午。
他们下午便放纵自己,实感羞愧。
“学会管我叫主君了。”谢探微恶劣地拧拧她脸颊。
事实上,为了腾出更多陪她的时间,他移权给了一些心腹。她好不容易转圜了对他的态度,他该珍惜,不能白白错失良机。
传晚膳的时辰约莫到了,甜沁和谢探微刚经历了一场饱足,皆不欲即刻用膳。
甜沁慵懒从榻上爬起来,穿好衣裳,挽着谢探微一道去雪地里走走。
谢探微是爱雪的风雅之人,扫雪只叫下人扫出一条窄窄小径,更多地方保留雪后天然的清冽风貌,谢园成为一座雪园。
尤其是画园,参天墨竹耸立于雪绒中,结冰的湖,宛若一幅浓淡斑驳的水墨画。
铺面的西风吹得甜沁心神一畅,深处顾虑陈嬷嬷的忧愁被吹散了下。夫妻二人并肩在青石小径漫步着,谢探微揽着甜沁的肩,甜沁身体不由自主朝他倾斜。
“冷不冷?”谢探微神清气爽。
一滴墨汁滴入天地之间,天色搅得越来越浓。
甜沁摇摇头,雪后格外明净的夜空上,一两颗大星眨眼闪现,紫晕晕的光芒。
“有星星。”
曾经她抱怨他遮住了她所有天空,使她一片漆黑,看不见星星。而今他终于学会了放权,她的天空排开阴霾,星芒又闪烁了起来。
他或许从前是个坏人,现在竭力做个好人,敛起了疑心、嫉妒、操控、暴力,变得尊重人了,变得随遇而安了。
甜沁欣慰,起码她不用时时刻刻活在禁锢的牢笼里。只要她在乎的人好好的,她就能好好的。当年的事,饽哥虽然挨了一顿打,终究没危及性命。她就此妥协在这迷人眼的荣华富贵中,也不是不行。
“我们一起看星星。”
谢探微摸住她向上伸的手掌,重叠在一起,寒风飘摇中,肌肤为彼此提供热度。
甜沁颤了颤,没有躲。
谢探微逐渐变本加厉,错开手指,她的手背和他的手心朝星星的方向十指相扣。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湿意,甜沁怔怔回头,撞入谢探微浩瀚如星海的爱意中。
“你……”
“喜欢吗?”
谢探微道,“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甘愿放弃特权,收起獠牙,与她过平凡的生活。
甜沁苍白抿了抿唇,沉默,有时沉默代表了默认,心里的坚冰在一点点融化。
谢探微长笑了声,握着她的手继续徜徉在晚色雪景中。和谐,宁静,舒适,饱足与富贵,没有倾轧和争端,平凡的日子足够令人着迷。
甜沁深以为谢探微已改邪归正了,她在山穷水尽之间,终于找到一丝出路。
“有点饿了,晚上想喝热乎乎的。”
她经历了麻木洗礼后,第一次懂得提出自己的要求。
谢探微莞尔曰:“遵命。”
他从善如流,有求必应的宠爱。
兴致浓了,二人还拿起雪球打起来,快乐加倍,都灌了一身湿淋淋的雪水,风中酣畅淋漓。
天上的明月清辉,为他们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