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晨光，惨淡如垂死者的回光。
林风走在那片通往乱石冢的路上，身后跟着那十几个浑身浴血的汉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踉跄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体内的融合之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每流逝一分，他的生机就随之减弱一分。皮肤上的裂纹中，那灰蒙蒙与翠绿交织的光芒，已经开始变得暗淡，如同即将燃尽的油灯。
左肩的封印，再次开始松动。
浊神之力在被融合后，本已趋于稳定。但此刻，随着他本源的急速消耗，那融合的平衡开始被打破。浊力的毁灭意志，正在悄然复苏，试图重新夺取主导权。
林风没有理会这些。
他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向着乱石冢的方向。
身后，阿七忽然开口：“盟主……你的手……”
林风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以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颤抖。裂纹中的光芒，已经暗淡到快要熄灭的程度。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
阿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咬了咬牙，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乱石冢越来越近。
那是一片方圆数里的乱石区域——无数巨大的、形状各异的岩石，如同被遗弃的墓碑，杂乱无章地矗立在荒原之上。这些岩石历经千万年的风沙侵蚀，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
传说，这里曾是上古某场大战的战场，无数修士陨落于此，那些乱石便是他们最后的墓碑。
林风踏入乱石冢的第一刻，便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很淡，几乎被风沙掩盖，但他的嗅觉——或者说，他此刻对“死亡”与“终结”的敏感——却让他瞬间捕捉到了。
“散开，找。”他说。
那十几个汉子立刻分散开来，开始在乱石之间仔细搜索。
林风站在原地，闭上眼。
他将那已经濒临枯竭的感知，强行催发到极致。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他那颗融合了浊神终结真意与青帝生机的混沌之心。
他在“感应”。
感应这片区域中，任何可能残存的、属于他弟兄的气息。
哪怕是一缕残魂。
哪怕是一滴血。
哪怕——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在乱石之间一寸一寸地蔓延。这对他此刻濒临崩溃的身体而言，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消耗。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融合之力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流逝，那勉强维持的平衡，正在一点点倾斜。
但他没有停。
终于——
在东侧约三百丈外，一片尤为密集的乱石丛中，他“看”到了。
那里，有十几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
有些已经完全沉寂，如同熄灭的烛火。
有些还在极其微弱地、如同风中残烛般地闪烁着。
还有一道——那道气息，比其他的都要强大一些，但也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但那道气息中，蕴含着一股让他无比熟悉的、憨厚而坚韧的意志。
是铁牛。
林风猛地睁开眼，身形一晃，向着那个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那十几个汉子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三百丈的距离，对于此刻的林风而言，却如同万里之遥。
他的速度远不如前，每一步都艰难无比。但他没有停，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当他终于赶到那片乱石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围——十几块巨大的岩石围成一个半圆形，中间有一片约莫十丈方圆的空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有些已经没有了生息，身体冰冷僵硬，眼睛圆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们的身上，满是战斗留下的伤口——有剑伤，有刀伤，有法术灼烧的焦黑，有被巨力撞击后的扭曲。
有些还在微弱地呼吸，但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浑身浴血，气息若有若无。
而在空地的最深处，背靠着一块最大的岩石，坐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铁牛。
那个憨厚如山、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的粗壮汉子。那个在被圣地追杀最艰难的日子里，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干粮留给伤员的兄弟。那个在他说出“打破规则、建立新秩序”时，第一个站出来说“俺跟你干”的追随者。
此刻，他靠坐在那块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至少有七八道狰狞的伤口——胸口一道几乎贯穿的剑伤，左肩被削去一大块血肉，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他的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握着那柄已经断成半截的长刀。
那柄刀，是他从林家废墟中捡来的，不是什么好兵器，但他一直带着，从不离手。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
他的眼中，没有泪水。
但他的瞳孔深处，那已经暗淡到几乎熄灭的光芒，忽然——亮了一分。
“铁牛！”身后，阿七的惊呼声响起。
那十几个汉子纷纷冲进空地，有人扑向自己认识的同伴，有人颤抖着伸出手试探鼻息，有人跪倒在地，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风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铁牛。
然后，他迈步，向铁牛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走到铁牛面前时，他缓缓蹲下，伸出手，按在铁牛的胸口。
那里，心脏还在极其微弱地、极其缓慢地跳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跳动的间隔越来越长，仿佛随时会永远停止。
林风闭上眼。
他将体内那最后一丝、正在急速消耗的融合之力，小心翼翼地，引导而出。
不是用来战斗。
不是用来杀敌。
而是用来——救人。
那一丝光芒，从他掌心流入铁牛的胸口。灰蒙蒙与翠绿交织的光芒，如同沙漠中的最后一滴甘泉，渗入铁牛那干涸的、濒临死亡的躯体。
铁牛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紧闭的眼皮，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林风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苍白如纸。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最后一丝力量，正在随着这一缕光芒的流出，彻底枯竭。
那勉强维持的平衡，正在崩溃。
浊神之力，开始疯狂反扑。
青帝生机，正在被浊力吞噬。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裂纹之中，那原本暗淡的光芒，此刻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那灰蒙蒙的、属于浊神的毁灭意志，在疯狂蔓延。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继续将那一丝光芒，送入铁牛体内。
一下。
两下。
三下。
直到——铁牛的心跳，终于稳定下来。
不再是那种濒临停止的微弱跳动。
而是缓慢的、但持续着的、属于生者的跳动。
林风缓缓收回手。
他的右手，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如同一截枯槁的树枝。
他看着铁牛那张依旧紧闭着眼、但脸色已经开始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盟主！”
阿七的惊呼声，在他耳边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
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耳边，传来阿七带着哭腔的声音：
“盟主！盟主你醒醒！你不能睡！你不能——”
林风的意识，正在坠入无尽的黑暗。
那黑暗中，有归墟永恒的轰鸣，有浊神心脏的跳动，有无数熟悉的面孔在向他招手。
但他没有回应那些召唤。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那正在扶着他的阿七，说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带他们……回去……”
“这是……命令……”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