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比林风想象的更加狭窄逼仄。
这条天然的裂隙蜿蜒向下，最宽处不过两丈，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岩壁湿滑，布满苔藓，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气。没有灯火，只有几块粗糙的、勉强能发光的劣质荧光石，镶嵌在岩壁上，散发着惨淡的绿光。
就是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逼仄空间里，三十二个人，蜷缩着，等待着，挣扎着。
林风站在入口处，目光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靠坐在左侧岩壁下的十几个人——那是还能动的。他们有的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棍，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呆呆地望着岩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绝望，但在看到林风的瞬间，那些麻木的眼神，齐齐亮了一下。
他看到了右侧更深处，那五个躺在简陋草席上的重伤员。有人断了一条腿，伤口用烧红的铁片草草烙过止血，此刻仍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人胸口被法术贯穿，用仅存的止血丹药勉强吊着一口气，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一人——林风认出了他，是那个叫陈松的汉子，之前在佯攻作战中被他以混沌之力救过一次——此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色灰败如纸，胸口那狰狞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却泛着诡异的焦黑色，那是烈阳上人“焚天真火”留下的灼伤，正在从内部缓慢吞噬着他的生机。
小芸默默走到林风身边，低声道：“丹药……三天前就耗尽了。陈松大哥他……烈阳真火一直在烧，我们只能用水给他擦，但……”
她没有说下去。
林风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在陈松身边蹲下。
陈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艰难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原本黯淡无光，但在看到林风的刹那，猛地瞪大了几分。他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盟……主……”
“别说话。”林风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他伸出右手，搭在陈松胸口。那只手，布满血污与裂纹，此刻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油尽灯枯的身体，已经无法抑制这种本能的颤抖。
但他还是将手按了下去。
心神沉入体内——那里，混沌金丹如同一颗濒临碎裂的琉璃，紫金色的光芒暗淡到几乎熄灭。经脉寸断，灵力枯竭。左肩的浊神之力仍在肆虐，如同附骨之疽。
还有力量吗？
没有了。
但他还是将手按了下去。
不是调用灵力。
而是——调用他自己。
那一缕残存在他血肉深处、与生命本源融为一体的、最后一丝混沌气息。
那是他在归墟之眼中，用命换来的、还没来得及被浊力侵蚀吞噬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将这一丝气息，从心脉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如同从干涸的海绵中，挤出最后一滴水。
然后，送入陈松体内。
那缕混沌气息，微小得几乎无法感知。但它进入陈松伤口的瞬间，那股正在肆虐的烈阳真火余烬，仿佛遇到了天敌，微微一颤。
陈松闷哼一声，胸口那狰狞的焦黑色，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褪去了发丝般细微的一丝。
林风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苍白如纸。
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
小芸连忙扶住他，眼中满是惊恐与心疼：“盟主！你不能再……”
“还有谁？”林风打断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伤最重的，还有谁？”
小芸咬着唇，指向另外四个重伤员。
林风走过去，一个一个地，蹲下，伸手，送入那几乎已经不存在的一丝混沌气息。
每送一次，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每送一次，他身上的裂纹就多一道。
每送一次，他的身形就摇晃得更剧烈一分。
五个重伤员，他全部走完。
当他的手从最后一个人胸口移开时，那双手，已经如同枯槁的树枝，皮肤灰败，青筋暴起，连颤抖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他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栽倒。
小芸死死扶住他，泪流满面，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十几个还能动的逆劫盟成员，此刻全部站了起来。他们看着林风，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皮肤龟裂、摇摇欲坠，却还在用最后一丝生命力救治同伴的盟主，眼中那麻木与绝望，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光芒取代。
那光芒，叫希望。
林风缓了片刻，待那阵眩晕过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无比：
“告诉我，烈阳上人带了多少人，什么修为，阵法如何布置。”
小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汇报：
“烈阳上人，青云圣地外门长老，金丹后期。擅长的功法是‘焚天真诀’，本命法器是一柄上品法宝‘烈阳剑’。他带了整整两百人，其中金丹初期三人，筑基巅峰二十余人，其余皆是筑基中期以上。他们在外围扎营，营地距离我们之前驻地约十五里，布下了‘烈日焚天阵’——那是一种困杀结合的阵法，覆盖方圆十里，白天引太阳真火焚烧，晚上则收缩范围，每隔三个时辰会向内推进一次。我们已经……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风静静听着，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铁牛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芸指向东北方向：“那边，通往‘乱石冢’的区域。那里地形复杂，适合打游击和躲藏。铁牛哥说……说如果能引开他们，给我们争取时间，说不定……说不定……”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
林风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阵法每三个时辰推进一次。上一次推进，是什么时候？”
小芸一愣，飞快地计算：“大约……一个时辰前。”
林风微微颔首。
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这座他们最后的藏身之所，就会被“烈日焚天阵”覆盖，化作一片焦土。
两个时辰。
足够了。
他缓缓转身，面向那十几个站着的、还能动的逆劫盟成员。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些脸上，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满脸刀疤的，有清秀稚嫩的。但此刻，所有的脸上，都写着一句话：
盟主，你说，我们做。
林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两个时辰后，这处藏身地会被阵法覆盖。届时，要么死在烈火中，要么冲出去，死在敌人刀下。”
“但我不会让你们死。”
“无论是这里，还是外面。”
“两个时辰内，我会找到破阵的方法。两个时辰后，你们跟我冲出去。”
“不是送死。”
“是杀敌。”
话音落下，岩缝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站着的、还能动的、疲惫到极点的汉子们，一个一个地，挺直了腰杆。
那十几个人的眼中，那刚刚被点燃的希望之火，此刻，正在燃烧。
燃烧成火焰。
燃烧成战意。
燃烧成——哪怕死，也要死在冲锋路上的决绝。
林风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向岩缝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岩石，可以作为临时打坐的地方。
小芸追上来，想要说什么。
林风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
“两个时辰后叫我。”
“如果我醒不过来，就带着弟兄们，往相反的方向跑。”
“跑到跑不动为止。”
说完，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小芸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满身裂纹、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身影，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走向那十几个人。
“弟兄们，听到了吗？盟主说，两个时辰后，带我们杀出去。”
“现在，都给我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
“两个时辰后，谁要是腿软了，我第一个笑话他。”
那十几个人中，有人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惨淡的荧光石光芒下，显得格外狰狞。
也格外滚烫。
岩缝深处，林风独自盘坐。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那里，是一片废墟。
经脉寸断，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混沌金丹静静悬浮，表面布满裂纹，紫金色的光芒暗淡如风中残烛。左肩的浊神之力仍在肆虐，被勉强封印在一隅，却仍在不断冲撞。胸口青帝信物沉睡如石，那两道裂纹触目惊心。
这是一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这是一个油尽灯枯的修士。
但林风的心神，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去看那些伤痕，没有去管那些痛苦。他只是将心神，沉入最深处——沉入那一点，他在归墟之眼中，用命换来的、最后的混沌本源。
那一点本源，微小得如同尘埃。
但它还在。
还在跳动。
还在——活着。
林风凝视着那一点本源，如同凝视着归墟尽头那最后一丝光。
然后，他开口，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两个时辰。”
“够了。”